次日。
林山止提前半小时来,先去见了大太太。
大太太如贺川行所说,身子很差,不过五十出头的人,却满头白发,出行皆需丫鬟搀扶,好像摔到地上便再也拼不回来的瓷器一样。
大太太一直咳嗽着,盯着林山止看了许久才蹦出几句话:“晚凝跟我说了,要你做长明的老师。”
林山止谦卑道:“七太太不嫌弃,是在下的荣幸。”
“你留过学,这是不可多得的经验,虽然年轻,但应该有些自己的想法吧?”
“我的课堂更重实践,或许不如学校规矩,但我能保证,少爷一定会愿意跟着我学。”
大太太点点头,咳嗽得更厉害了。
林山止给了逢景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上前帮大太太拍背排痰。
丫鬟不解,呆愣愣地站在旁边。
林山止取出一张药方,目光温和而深邃:“太太,您这咳嗽日久,已伤及肺肾。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肺肾两虚,则咳嗽无力,气短喘促。且肾主藏精,精亏则髓海不足,故而加重衰老速度。”
“若要医治,当肺肾双补,可取熟地、山药、山茱萸各三钱,丹皮、泽泻、茯苓各二钱,肉桂、附子各半钱,以温补肾阳;再配人参、黄芪、五味子各二钱,紫菀、桑白皮各一钱半,以补肺止咳。水煎服,每日一剂。”
“饮食方面,可多食黑色之品,如黑芝麻、黑豆、黑木耳等,以补肾填精。平日里要注意保暖,避免受寒,以免寒邪犯肺,加重咳嗽。且不可过度劳累,耗伤气血,当静心调养,方能康复。”
林山止话罢,在场无人不是刮目相看。
“你还懂医术?”大太太问道。
林山止将药方递出,笑道:“略通一二。”
逢景接过药方,送到大太太手中。
“我知道你,付景。”
“太太记性真好。”逢景给大太太端茶,“太太,您喝口茶。”
丫鬟继续不解。
那是她沏的茶!
她要献殷勤的话,自己去倒啊!
“是个嘴甜的丫头。”
大太太喝了茶,夸了人,却没有接药方。
“池大夫也说我是肺肾两虚,应多休息,少操心,昨日来为我检查身体时,已开了新药方,我看与林先生这张相差不大,看来林先生对中医不仅仅是‘略听一二’那么简单啊。”
大太太好容易说完这一大段话,嗓子又开始“轰隆隆”地响。
林山止好整以暇道:“太太聪慧,在下的确学过两年中医,但才疏学浅,不敢卖弄,只是对于太太咳疾之事,心中担忧不已,想着今日要来见太太,便通宵查阅了几本医书,琢磨出这张方子,想为太太分忧,不过我这张药方与专业医师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很会说话,咳咳……难怪这孩子如此懂事。”大太太收下药方,“你是打算让她跟着我?”
“付景乖巧伶俐,您一句话,她立马就能明白您的意思。”林山止姿态放得很低,“就是平日里我太惯着她了,难免有些小脾气,太太若是不嫌弃,留她在身边学学规矩也是好的。”
“林先生这是以退为进,我若是不答应,倒显得我小气了。”
“在下不敢有这个心思。”
“往往就是你这种‘不敢之人’,最会用计铺谋。”大太太眼神和蔼,“我挺喜欢这丫头的,你就放心让她跟着我吧,至于后头那个小子,刘管家说他对园艺感兴趣,便去找宋师傅学习吧。”
林山止道:“多谢大太太照拂。”
逢景和楚和英感激道:“谢谢大太太!”
大太太点点头,看向贺川行:“这位……”
“他可随我一起。”林山止拿出宣纸展示,“他虽是我的陪侍,但书法写得极好,我见明少爷的书房挂着不少字画,想必一定用心勤练过,由贺川行来教导的话,定能竿头直上。”
大太太思考须臾,道:“可以。”
接着,她对丫鬟说道:“去叫七太太过来。”
“是,太太。”
“谢太太通融。”林山止看了眼手表,又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太太叙谈了。”
“嗯,刘管家,你带后面那个孩子去找宋师傅。”
“好的,太太。”
四人分组行动,兜里的小天眼均机灵地睁开眼睛。
上午的课是九点开始,十一点结束,下午的课是三点开始,五点结束。
七太太对贾长明既严厉又溺爱,这一点,林山止在上课时颇有感触:贾长明愿意学知识,但刻意摆烂,还时常透露出“只要我按时上课,不管我学成什么样子,我妈都不会骂我”的感觉。
林山止不以为然,因为不管贾长明如何摆烂,他都有方法让贾长明乖乖地跟着他学习。等贾长明看书看乏了,林山止就去倒茶,换贺川行教他练书法,总之课程内容不固定,二人相互配合,贾长明也开心,他们两个也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在旁观察院中情况。
目前可以得知的是,主宅住着老爷、大太太和大少爷,东跨院是二爷及妻儿,西跨院是三爷、三太太和双胞胎女儿,东二院是四爷和四小姐,西二院是五爷、五太太、五少爷和五小姐,东侧院是六太太和六少爷,西侧院是七爷及妻儿。
每个院都是如此地温馨安谧,又都是在用这样的温情粉饰太平。
临近午饭时分,七太太对丫鬟说道:“把先生的饭端去东书房,温着,等先生批完作业再摆。”
“是,太太。”
丫鬟一到东书房就被里面的场景吓了一跳:屋里全是泡泡,七彩的飘在空中,活泼闪耀;乳白的落在桌上和地上,泻出浓郁的白烟。
“铃铛姐姐!”贾长明高兴地跑过去,“你看!林先生教我做的实验,烟雾泡泡!”
说完,贾长明吹出一个又大又圆的泡泡。
丫鬟稍稍转身,将饭盒挪远,笑道:“少爷真厉害,我还是头一次见烟雾泡泡呢。”
“我也是第一次见。”贾长明把泡泡戳破,兴奋地从丫鬟手里拿过饭盒,“铃铛姐姐,你帮我把饭拿过来吧,我想和老师一起吃。”
丫鬟犯难道:“少爷,这不合规矩。”
“只这一次而已,你帮我和妈说一声吧。”
“少爷,这不是我能做主的,贾宅的规矩是人齐才能动筷,您还是过去和老爷太太们一起吃饭吧。”
贾长明瞬间沮丧起来。
林山止道:“明少爷,祖上的规矩不可随意更改,我们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您可以先去吃饭,等午睡醒后,我们再进行更有趣的实验。”
贾长明脑袋甩过去,两眼放光:“下午还有实验吗?”
“当然,少爷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我也想多跟少爷交流交流。”
“好!那我先去吃饭!”贾长明冲到门口,又回头,“老师,三点您一定要准时到啊。”
林山止温柔笑笑:“我就在这里。”
“嗯!”
贾长明走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逢景和楚和英结伴而来。
林山止饭还没咽下去便遮嘴急问:“怎么样?都没受欺负吧?”
“没有没有,林哥,你别担心。”楚和英道。
“我也没事,大太太对我很好。”逢景把点心放在桌上,“林先生,贺先生,这是大太太给我的奶皮酥,你们尝尝。”
“你们吃过了吗?”
两人摇头。
林山止敲敲耳后,用Verdict扫描了一遍:“没有问题,你们吃吧。”
两人对视一眼,楚和英道:“林哥,我和逢姐就是留着你和贺哥先吃的。”
林山止愣了一下,与贺川行双双放下筷子。
“两个傻子。”林山止端起盘子,送至二人面前,“一起吃。”
贺川行担心逢景和楚和英还是不吃,直接拿了两块奶皮酥塞到他们手里,自己也拿了一块。
“别不好意思了,好像我养不起你们一样。”林山止先吃一口,随即惊叹,“好香,不愧是大太太吃的东西。”
逢景道:“大太太对我可好了,她带我烧香礼佛,还教我女红刺绣,特别有耐心。”
“你玩得开心就好。”林山止擦擦嘴,“逢景,你有见过贾老爷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的名字,叫贾崇山。”
林山止缓缓点头,喃喃着:“贾崇山……也不知是死是活……”
“大太太说,她与老爷身体都不好,一直是池大夫在照顾……哦对!这个池大夫就是咱们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她叫池观堇,是一位特别厉害的中医。”
“中医?看来要找机会与她切磋切磋。”
逢景坐到林山止旁边:“林先生,我上厕所的时候,偷偷听几个丫鬟说,老爷是突发恶疾,虽然还有一口气,但也是日薄西山,没多少时间了。”
“什么?老爷要死了啊?”楚和英瞪大眼睛凑过去,“大老爷应该算是贾宅的家主吧?他要是死了,贾宅谁当家啊?”
“反正不是你和我,臭小子,隔墙有耳,小点声。”林山止弹了楚和英一个脑瓜崩,“不过你说到点子上了,老爷要是死了,这宅子恐怕要大乱。”
“那肯定跟争太子一样热闹。”
“是出好戏。”
林山止继续吃菜,他一定要吃那颗玉米粒,还不用勺子,夹了几次都没夹上来,正欲放筷,贺川行便盛了一勺玉米粒倒在他碗里,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问道:“小楚,宋师傅还好相处吗?”
“特好相处!宋师傅可厉害了,什么花都认识,而且还会插花,他说太太和小姐屋里的花都是他修剪的呢。”
“插花?我也好想学。”逢景欢喜地踢脚。
“好呀逢姐,下午我们一起学吧。”
逢景看向林山止,等待他的应允。
“你去和大太太说一声,她要是放你走,你就跟小楚一起,要是不放你走,你就偷偷溜出来……”
贺川行道:“咳。”
林山止笑了一声,改口道:“要是不放你走,你就暂且委屈一下,我们需要太太这边的眼线,所以逢景,你很重要。”
逢景立刻道:“嗯,我知道的,林先生,这没什么的。”
“逢姐逢姐,你别失落,等我学会了一定教你。”楚和英嚷嚷着。
林山止打趣道:“哟,我们小楚长大了也想当教书先生?”
逢景坐正:“那我一定认真听讲。”
几人齐道:“哈哈哈哈。”
楚和英不好意思地捂着脸:“对了林哥,你的尾巴呢?”
“藏在衣服下面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穿唐装?”
“不是为了和贺哥相配吗?”
贺川行紧捏茶杯:“不是。”
“你抢答什么?”林山止哼他一句,“小楚问的是我。”
“我替你答。”贺川行看向林山止的目光氤氲着茶香,“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