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粗暴拧开的声响，然后是水流冲刷的哗哗声，持续了许久，激烈而单调，像是在拼命冲洗什么看不见的血污和冰冷。

客厅里只剩下月见和降谷零。空气凝滞得仿佛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重量。降谷零站在原地，紫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月见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我难道说错了吗”困惑的脸。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愤怒，是担忧，是后怕，更是一种被这冰冷现实堵得哑口无言的无力感。他想反驳，想告诉她她错得离谱，想让她明白他们的恐惧有多真实、多沉重。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在他们选择的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他确实随时可能死去，hiro也随时可能再次陷入绝境。而她——她站在他们无法触及的维度，用另一种标尺衡量着生死，却用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一次次将他们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妥协，只有一种被现实反复碾压后、不得不承认的疲惫。

厨房里激烈的水流声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微弱声响。过了好一会儿，诸伏景光才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散发出一股甜暖柔和的香气——是温热的蜂蜜牛奶。

客厅里只剩下月见一个人。她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下巴深深埋进膝盖，双臂紧紧环抱着那个柔软的抱枕，几乎要将自己完全包裹进去。漆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微微绷着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瓣。灯光在她身上投下孤零零的影子，整个人透着一股被训斥后茫然无措、又带着点被遗弃小动物般的委屈。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都在她身边凝固了。

景光走到她面前，没有言语，只是将温热的杯子轻轻放进她交叠放在膝盖的手中。马克杯温暖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指，紧紧握住。她没有抬头，仿佛那杯牛奶是某种救赎的浮木。过了几秒，她才缓慢地、小口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却似乎驱不散心头的茫然和无措。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小口啜饮牛奶的细微声响，以及马克杯偶尔与桌面轻碰的脆响。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过了一会儿，她低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闷闷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唯一的存在——景光——做出一个郑重的保证：

“……我不会死的。”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最能安抚他们的承诺。

景光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她捧着杯子、低眉顺眼的侧影，看着她脆弱蜷缩的姿态，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幽灵坂公园里樱川九郎一次次倒下又站起的画面——头颅塌陷、手臂折断、鲜血飞溅，又在瞬间恢复如初的漠然。还有岩永琴子那句冰冷而精准的评价——“死不了的人面对危险，总是比较麻木”。月见此刻的茫然，是否也是这种“麻木”的一种体现？她无法真正共情他们对“失去”的恐惧，正如她对自身“受伤”的阈值也远高于常人。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她喝完了杯中的牛奶，温顺地将空杯子递还给他，才轻轻接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不死”的外壳，直指内里更残酷的真实：

“那你也像樱川君一样……”他顿了顿，蓝灰色的眼眸深邃而锐利，紧紧锁住她的视线，“……不会痛吗？”

月见抱着膝盖的身体似乎更蜷缩了一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蜗牛，努力想缩回自己的壳里。她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漆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发梢扫过苍白的脸颊。不会死，不代表不会痛。身体的伤，精神的透支，每一次强行使用力量对抗本能、或转移伤害时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她都记得。

景光看着她的反应，看着她细微摇头所传递的无声答案，蓝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酸涩与心疼。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而克制，带着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安抚，轻轻揉了揉她微凉的发丝。

“你受伤的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同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心尖，却又蕴含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们也会……难过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月见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深褐色的眼眸直直地撞进景光蓝灰色的瞳孔里。她像是被这句话最柔软的部分精准地击中了某个从不示人的角落，整个人猛地往抱枕里缩了缩，将脸更深地埋进去，抱枕被她勒得严重变形。露出的耳朵尖红得更厉害。她微微扁了扁嘴，声音闷闷地从抱枕里传出来，带着点孩子气的软糯、不易察觉的慌乱，小声地嘟囔：

“对不起……”

诸伏景光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仿佛做错了事被严厉家长训斥后破防的模样，再想想她这声“对不起”背后真正的缘由——她明明是为了救他，才把自己搞成那副几乎油尽灯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