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走到教室门口，他就察觉到班级氛围异样，同学们窃窃私语，目光频频投向后方。

他走到窗边屈指轻敲玻璃，叫夏绵出来。

片刻后夏绵推门走出，额前碎发凌乱，呼吸略显急促，眉宇间残留着争执过后的戾气，显然刚刚和人发生过冲突。

付林先是带着焦急与责备开口，指责她冲动动手、不顾自身形象，可视线落在她手腕深浅交错的抓痕上时，所有训斥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

白皙皮肤上泛红破皮的伤口格外刺眼，怒火瞬间被尖锐的心疼取代，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不自觉放软，询问伤口是不是许宁造成的。

夏绵淡淡承认，直言好友受了委屈，自己理应出面讨回公道，面对他的担忧表现得满不在乎。

付林又气又疼，一边理解她护短的心意，一边焦急劝说她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解决矛盾，生怕伤势加重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他抬手想要触碰她的伤口，悬在半空又犹豫收回，只能反复叮嘱她顾及自身安全，温柔询问伤口是否疼痛。

夏绵依旧倔强坚持自己的做法，只把抓痕当成无伤大雅的小事，可牵动伤口时下意识蹙眉的细微反应，被付林精准捕捉。

他不再争辩，强硬却温柔地要求她前往医务室处理伤口，夏绵拗不过他真切的关心，只能跟着他一同前往。

***

医务室里没有其他学生，值班老师备好碘伏、棉签与药膏后交由付林处理。

付林让夏绵落座，自己半蹲在她身前，动作放得极致轻柔地为她消毒。

冰凉的碘伏触碰破皮处，夏绵本能瑟缩了一下，他柔声安抚，手掌稳稳扶住她的手腕，避开破损区域擦拭周边肌肤。平日里顽劣跳脱的少年，此刻神情专注郑重，眼底藏着对施暴者的愠怒，手上的动作却小心翼翼。

消毒结束后，他蘸取药膏细致涂抹伤口，密闭空间里药香弥漫，二人距离被无限拉近。

夏绵清晰看见他低垂的眉眼、眼睑下的阴影，褪去所有嬉闹后的认真模样，让她心底泛起阵阵涟漪，紧绷的情绪彻底放松下来。

上药的过程中，付林低声反复叮嘱她遇事要第一时间找自己，不要独自硬扛出头。

夏绵轻声应下，接受了他的关照。

涂抹完药膏，他仔细贴上创可贴遮盖伤痕，起身之后抬手想要揉她的头发，临近头顶又克制地收回动作，耳尖泛着红，叮嘱她短期内不要让伤口沾水摩擦。

这次医务室相处，让夏绵对他的好感大幅加深，她真切感受到了他藏在痞气外表下细腻温柔的一面，依赖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浓厚。

***

时光匆匆推进到高三，高考的重压笼罩整个校园，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二人平稳相处的节奏。

午休时夏绵和姜桉初闲聊，心思单纯的姜桉初无意间说漏嘴，透露消息：付林家中早已做好规划，高中毕业就要出国深造。

这句话如同巨石砸进夏绵的心湖，让她心绪彻底大乱。

出、国。

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出国”两个字，慌乱与空虚层层蔓延，她一直习惯了付林充斥自己的校园生活，从未设想过分离的场景。

她害怕高考之后彻底和他断了联系，无法适应没有他打趣陪伴的日子，甚至悄悄规划过和他报考同一城市大学的未来，突如其来的出国消息，击碎了她的所有防备。

***

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夏绵快步冲到付林班级外，看见他正倚靠护栏发呆。

见到气势冲冲走来的夏绵，付林眼底闪过了然。

夏绵站在他面前，语气急促地质问他为何隐瞒出国的安排，连她都被蒙在鼓里。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话语里裹挟着浓烈的慌张与不舍，她无法接受自己像局外人一样，最后才得知这么重要的事。

付林收敛平日散漫的神态，平静地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嗯”字，冷淡的回应让夏绵又气又委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

以往闹别扭时，付林总会第一时间追上来道歉哄劝，直到她展露笑意为止，可这一次他全程没有追赶、没有解释、没有安抚。

巨大的落差让夏绵愈发难过，二人就此开启了长达两周的冷战。

曾经形影不离、见面就拌嘴互动的两个人，刻意处处回避彼此：走廊远远撞见就同步移开视线，擦肩而过形同陌路；线上群聊、私下场合全程零交流。

姜桉初与路汐都察觉到诡异僵硬的氛围，深知二人性格的他们，谁都不敢贸然上前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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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表面故作冷漠疏离的付林，内心早已被思念与煎熬填满。

无法和夏绵说话、不能靠近她的生活，远比他预想中更加难熬。

反复斟酌权衡之后，他率先选择打破僵局。

放学时段，他守在夏绵回宿舍的必经之路，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语气带着无奈与恳切，请求结束冷战，坦诚出国是家庭早已敲定的安排，以他的文化课成绩，留在国内很难考入优质院校，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

夏绵清楚升入高二之后，付林已经彻底褪去混日子的状态，认真听课刷题、主动借阅笔记补习，一直在为未来努力，可心底依旧难以接受分离的结局。

付林郑重许下承诺，高三剩余时光会全力提升成绩，就算最终要出国，也不会浑浑噩噩地告别青春；他直白袒露心声，坦言冷战的日子里满心煎熬，根本舍不得和她一直僵持。

这番坦诚的剖白，让夏绵紧绷许久的心软了下来，冷战的坚冰就此消融，二人重新恢复沟通。

***

2021年6月21日，是付林启程出国的日子。

他婉拒了同学组织的送别聚会，简单收拾行李后跟着家人前往机场。

当天，付林拖着行李箱坐上预约好的出租车，车门合上的瞬间，躲在不远处树后的夏绵立刻抬手拦下另一辆出租车，压低声音嘱咐司机跟上前方那辆车，尽量保持一段不显眼的距离。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夏绵靠在后座窗边，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熟悉的车尾，一路穿过林立的楼宇、喧闹的街道，从市区稳稳跟到机场航站楼。

下车时她刻意放缓脚步，等付林拎着行李走进大厅，才悄无声息地跟上去，始终和他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安静地落在他身后，不靠近、不招呼，只借着往来旅客的身影遮掩自己的行踪。

办理值机、托运行李、过安检的全程，夏绵都远远跟随着他的动线。

他走到哪个窗口，她便在附近驻足等候；他停下填写单据，她就靠在一旁的立柱上静静望着他背影，全程没有上前打断他分毫，把所有翻涌的不舍都悄悄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

直到付林核验完登机牌，穿过登机口走向候机廊，身影渐渐靠近停机坪的客机，夏绵才快步走到落地玻璃前。

她隔着一层冰凉透亮的玻璃，望着他登上航班的身影，看着舱门缓缓闭合，飞机慢慢滑向跑道。

通风口漫出的微凉气流撩动她鬓边碎发，夏绵的目光牢牢凝住那架渐行渐远的客机。

没能亲口道别的怅然、对前路未知的忐忑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她就那样静立在落地玻璃前，任凭飞机一点点淡出视野，绵长的涟漪与怅惘久久散不去。

她承认她输了。

所谓的输，从来不是没能拦下他远赴异国的脚步，而是明明攒了一整夜临别的叮嘱，演练过无数次上前唤住他的勇气，到头来却只能躲在人潮的阴影里，做一个全程沉默的追随者。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贴在冰凉的玻璃面上，隔着厚重的板材，连一点机舱内的气息都触碰不到。

她不是没有过冲动，好几次在值机区、安检口，脚步都已经往前迈了半分，最终还是硬生生收了回去。

她怕自己一露面，积攒许久的体面就彻底崩塌，怕说出挽留的话语，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难堪，更怕得到一个模糊又委婉的答复，连心底仅存的念想都被彻底打碎。

飞机的轮廓在天际越变越淡，最后融进浅淡的云絮里。

夏绵缓缓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了颤，将泛红的眼眶遮掩住。

她输掉了坦荡告别的资格，输掉了光明正大流露心意的机会。

***

夏绵的指尖死死抵着冰凉的玻璃，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心底钻，过往吵吵闹闹的画面轮番在眼前闪过：争抢零食时互不相让的斗嘴、雨夜共撑一把伞时悄悄靠拢的肩头、他打趣她笨拙模样时弯弯的眉眼……回忆此刻全都拧成尖锐的酸涩，狠狠揪着她的心脏。

涌上她心头的全是回忆。

一路上好几次她都险些冲破犹豫奔上前，可最后都死死按住了冲动。

她怕一露面就绷不住情绪失态大哭，怕直白的挽留换来客气疏离的回应，连心底仅存的念想都会被彻底碾碎。

胆小鬼。

还是暗恋里的胆小鬼。

其实一直她好像都是他世界里的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很迷茫。

局外人已经出局，彻底从局中人的世界里离开。

赌错一步，步步都错。

***

飞机的身影在天际慢慢消融进云层，积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彻底决堤。

豆大的泪珠猝不及防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她咬紧下唇死死忍住呜咽，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起初只是零星的落泪，后来汹涌的委屈与不舍翻涌上来，细密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后背随着压抑的抽泣一下下起伏。

眼眶很快被水雾浸得通红，眼前飞机远去的轨迹变得一片模糊，回忆全都翻涌着涌上心头，酸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她的指尖依旧用力抵着玻璃，仿佛只要贴得再紧一点，再靠近一点，就能追上那架载着他远去的航班，就能补上一场迟来的告别。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泪水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打湿了衣襟前的布料。

从前总爱和他拌嘴较劲，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可只有自己清楚，每一次靠近时的心动、每一次对视时的慌乱，都早把她的心意暴露得彻彻底底。

偏偏到了最后关头，她还是只能躲在人群身后，连上前说一句一路顺风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来往旅客行色匆匆，没人留意玻璃墙边这个狼狈落泪的姑娘。

她就那样孤零零站在原地，任由眼泪一次次漫过眼帘，看着天际的客机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

漫长的怅惘裹着离别的寒意将她包裹，暗恋这场独自上演的独角戏，最终以她悄无声息的退场落下帷幕。

***

不知站了多久，双腿早已发麻，她才缓缓松开抵在玻璃上的手，指尖早已冻得泛白。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痕，可新的泪水又紧跟着涌了出来。

往后今夕，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就撞见他的身影，再也不能揪着他拌嘴打闹。

再也见不到会对她笑、笨拙地对她温柔的少年了。

风从通风口再度吹过来，撩乱她湿漉漉的额发，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慢慢转过身背对停机坪。

喧闹的航站楼在身后绵延开来，显得她有些格格不入。

不远处忽然飘来清晰的歌声，不知是身旁哪位赶路的路人无意间调大了外放音量，梁静茹温柔又怅然的《没有人像你》顺着人流缝隙漫过来，那句歌词精准撞进她满是酸涩的心口：

“在深夜喃喃自语没有人像你，一句话就能带来天堂或地狱。”

熟悉的旋律缠上她紧绷的神经，她好像听过这首歌。

***

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楚又翻涌上来，眼眶刚褪去的红意再次隐隐发烫，过往和付林相处时那些因他雀跃、因他失落的细碎瞬间，跟着旋律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付林，你知道吗，没有人再会像你了。

没有人像你，任何人都不会是你。

夏绵想，以后再也没有像付林的人出现在她的生活、世界里了吧。

少女不希望他别的，只希望他降落平安、事事顺遂、美梦皆成真，往后余生都要开开心心的。

再见，我青春里的至宝，青春里的奇遇，青春里的美梦。

再见，付林。

再见，我亲爱的少年。

愿我亲爱的少年余生平安顺遂，岁岁欢愉，事事皆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