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还给您了，莱卡翁殿下记得下回小心一点。”米迦勒仿佛没瞧见对方骤然紧绷的身形，他彬彬有礼地冲莱卡翁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然而没走几步，却听那狼人王子又喊住他：“等等！”

他若无其事地将那箭从栅栏上掰下来，又插回了箭篓里，“这位勇士，我看你也算身手不凡，想必射箭的本领同样差不到哪去，不如你留在这儿陪我练练手如何？”

这些王子殿下怎么一个两个都跟有毛病似的？

米迦勒委婉拒绝道：“承蒙殿下抬爱，只是目前我有王命在身，实在分身乏术，若有荣幸能使王子殿下以后记起我，届时我必当奉陪。”

“‘王命在身’？什么王命？找克里斯汀吗？”莱卡翁虽早早离席，但也听说了那则发生在祭祀典礼末尾的事故，他边说着边忍不住嗤笑一声，“都站到眼皮子底下还能让人跑了，看来那些来自神国的天使长也不过是一群废物。”

“……”米迦勒本想面带微笑抬步就走，腿才迈出去一半、又忽然落回了原处，他若有所思地将视线转到了莱卡翁身上，“莱卡翁殿下似乎与天国的几位大人之间有过龃龉？”

这话显然触了莱卡翁的霉头，他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阴沉，米迦勒继续道：“不瞒您说，如今正有个能胜过这些废物天使长一雪前耻的大好机会摆在殿下眼前，不知王子殿下可愿一试？”

“什么意思？”

“我听闻除了我们精灵以外，天堂的大人物们也非常迫切地想知道克里斯汀殿下的消息、公主殿下现身当天那位审判天使长甚至不顾仪态亲自从大殿追了出去；倘若您先天国一步找到克里斯汀殿下，即便是那群高高在上的天使长也只能放低姿态向您赔礼讲和，不如……”米迦勒自觉“循循善诱”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见莱卡翁的眼皮不耐烦地抽动两下：“你是不是当我蠢呢？”

米迦勒：“……”他微妙地停顿一下，又换了个语气：“唉，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你废话真多。”刚张嘴时莱卡翁还站在原地，等那代表“多”的词语一出口、他竟已在一个半句的功夫抛下弓箭闪现到米迦勒面前，右臂肌肉暴涨变作一只毛茸茸的狼爪、直直掏向他的眼珠：“先陪我练过手再说！”

三秒过后。

米迦勒看着被他摁进地里的莱卡翁，“这可是你先动手的。”他看了眼周围，确定没有生灵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到，莱卡翁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心说难道是被他拍晕过去了？同时不由地喃喃了一句：“没有‘殿下’的实力就不要有‘殿下’的坏脾气啊。”

不知是不是被这话刺激到了，那狼人王子忽地原地扑腾了一下，随后顶着半张脸的黑青爬了起来。他瞧着竟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平静地盘起腿坐在原地，仰头问米迦勒：“你找克里斯汀做什么？”

米迦勒实在不愿揣测莱卡翁异于常人的思维，他敷衍说：“这是我们殿下的吩咐。您若没有其它的事，我就先走了。”

“哦。”却听莱卡翁应了一声，又说：“我以为是天堂逼死了奥薇尔仍不满足、还准备将她的女儿也一并斩草除根呢。”

接着趁米迦勒一愣神的功夫，他再度暴起，闪着寒光的锋利尖爪以雷电不及之势猛地抓向了米迦勒的心口！

……

这次用了两秒钟。

莱卡翁的脑袋把石砖地都砸出几条裂缝，米迦勒叹了口气，他蹲下身，“我们这才第二次见面，从前也没打过架，你怎么猜见我是谁的？”说完他想了想，又不确定道：“不会是凭头发的颜色吧？”

莱卡翁起初的确是因为这“精灵”有着一头与审判天使长如出一辙的番红色卷发才将其拦住的，不过此刻他只是躺在地上发出一阵令人瘆得慌的笑，随后断断续续地说：“……你没闻到吗？你身上那股……浓得快要溢出来的血腥味……我从没见有谁身上能沾这么多的血，闻着让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哈哈哈……”

狼人天性喜食生肉，米迦勒没对莱卡翁的饮食习惯多作评价，只是提醒对方：“天使的身躯都是后天幻化出来的，并非真实的□□，恐怕没有果腹的功能。”

莱卡翁：“……”

狼人王子第二回“亲吻大地”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兽人使团的注意，一个狐人——就是当初跟在莱卡翁身边的那位——匆匆穿过长廊，一见莱卡翁的惨象惊呼了一声“殿下！”就狂奔过来。米迦勒帮着他扶起莱卡翁，那狐人一看对方的脸，顿时又倒吸一口凉气，他转而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米迦勒：“这位精灵的卫士，我虽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但好歹我等也是你族王子邀请来参加庆典的宾客，即便我们殿下的言行有什么不妥之处，您也不该下手如此狠毒吧？”

你们王子招招都是奔着要命去的，若真换个普通的红发精灵士兵，恐怕现在躺在地上的就另有其人了。不过眼下的确是莱卡翁看上去更加惨不忍睹，米迦勒便也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我带了几瓶圣水，刚好能给王子殿下疗伤。”

狐人的眉头怪异地皱了皱：圣水不是天使常备的东西么？那厢莱卡翁似乎比他还觉不可思议，他上下扫了米迦勒几眼，接着诡笑两声：“装什么圣人呢，屠城灭族的审判天使长？莫非你身上的血腥味是从你们天国副君那里蹭来的吗？”

说者无心，米迦勒却怎么听怎么觉得“蹭”这个词不对劲，他快速转移话题：“我身上有什么血腥味——”“‘审判天使长’？！”

……

米迦勒与莱卡翁同时看向突然张嘴发出一声怪叫的狐人。莱卡翁道：“你发什么神经？”

狐人表情变得扭曲，他一个健步跨上前将两人隔开，随后强行堆出个笑对米迦勒说：“哎呀呀！我竟不知原是米迦勒大人大驾光临！莱卡翁殿下幼时习武曾磕到了脑袋、偶有些异于常人之举，还望您多多包涵，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莱卡翁揪住他的后领阴森森道：“弗克森，你找死呢？”

米迦勒已充分见识到了莱卡翁的“异于常人”，他摆摆手，“你先前说我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可我怎么闻不见？这是你族特有的天赋？”

“因为你是个废……唔！”狐人弗克森眼疾手快地堵住了莱卡翁的嘴，他解释说：“米迦勒大人所言不错，我族的确有能够辨识魔力气息的独特天赋，天赋越高嗅到的魔力气息就越清晰细致，您别看莱卡翁殿下脑子不好使，他的种族天赋在整片枯草荒原也称得上是顶尖了。”

幻术能遮蔽视觉、扭曲听觉，却无法改变魔力的气息，难怪莱卡翁能越过幻术将他认出来，只是没想到他的魔力气息居然是浓重的血腥味，莫非那是审判火湖的气息么？

不知道路西法的至高天权柄闻上去是什么味道。

米迦勒诡异地走了下神，随即又猛然清醒，他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接着又问：“那如果有谁携带了具有隐匿功能的器具，你们王子还能认出他的气息吗？”

“这就要看此人与他携带的隐匿器具之间谁的位阶更高了，低等级的器具无法遮掩高等级的魔力气息，反之若是此人的魔力比器具更低微，王子殿下当然只能辨别出那器具表面的气味。”弗克森说完，颇为警觉地问道：“米迦勒大人是要找什么东西吗？我们王子殿下可并非犬族啊。”

话音刚落他就被莱卡翁阴笑着狠揍了一拳，米迦勒道：“……我也没说你们殿下是犬族。不过，我确实要在这王宫里找一样东西，或许需要你们的协助。”

“……哦？”弗克森微眯起一双细长的眼，大约猜到了米迦勒想找什么，他移开捂着肚子的手，直起身意味深长说：“多谢米迦勒大人抬爱，我等非常荣幸能有协助天国的机会，然而我族终究只是伊米尔王宫的外客，此时又正逢王宫戒严，我们也不好坏了此地主人的规矩啊。”

却见米迦勒冲他笑了笑，语气平和又不容置疑地说：“这你放心，纳莱斯殿下会同意这个计划的。”

伊米尔王宫大殿外，丰硕的果与花将蜿蜒的连廊挤得五彩斑斓，连廊中间夹着个四面通风的小凉亭，纳莱斯已得知审判天使长两日后将奔赴“死地”的消息，正站在对方身边自觉充当起“黑森林百科全书”：“‘死地’位于黑森林南端，外围包裹着迷雾之林，由王室实力最顶尖的卫兵在此看守。该地区由于不受卡巴拉母亲照拂、我族感应草木的能力在其中大受限制，因此向来是我族的禁区，唯有那些对卡巴拉母亲不敬的、才会被关入囚车流放至此地枯萎致死。

“米迦勒大人此行进入‘死地’途中，需小心那迷雾之林催生的乱人心智的幻象。迷雾之林分内外两层，外层为我族卫兵驻守之处，内层则好似一圈围绕‘死地’的监牢，幻象丛生，危险至极。待您出发前我会赠您一块我族特制的魔法石，以助您在迷雾之林内层辨明‘死地’的方向，还请您勿必在魔法石的魔力耗尽前进入‘死地’，否则……”

——‘否则将永远迷失在迷雾之林当中。’纳莱斯话到舌间，想起审判天使长广为流传的事迹，又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将这句警告咽下了：“……否则恐怕会稍稍耽误您的行程。”

米迦勒回了句“多谢”，他的目光接着投向纳莱斯，纳莱斯的脸上永远是那张殷勤纯良的笑容，在一众习惯扬着脑袋的优雅高贵的精灵中亲切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两个不同种族的生灵各怀鬼胎地对视几秒，纳莱斯刚忍不住想出声询问，就听米迦勒缓缓开口道：

“王子殿下，我似乎有找到克里斯汀公主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