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尤金正坐在伊米尔王宫客舍后花园的草地上。
他的面前散着那把“黄金之手尤金大师史无前例杰作之枪”,这柄曾力压一众射箭高手的利器此刻缺头断腿地缩在草丛间,像是被什么人暴力砸断了。尤金翻开工具箱,小心翼翼地修补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然而铜制的枪管几乎已有半数成了碎片,怎么接都接不好,他修着修着,不由委屈地缩了缩鼻子。就在这时,尤金忽然听见有人唤他。
“嘿,尤金,你在这儿啊?”
尤金一抬头,一个精灵在不远处朝他打招呼,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番红色头发瞬间就让他想起了对方的身份:“迈克尔?”过了一会儿他又反应过来:“……哦,你是王室的守卫。”
那迈克尔走了过来,一低头便看见地上的残骸:“这是……你的那什么枪?怎么成这样了?”
“是‘黄金之手尤金大师史无前例杰作之枪’。”尤金重复了一遍自己发明的名字,他不想让一个精灵瞧见自己的狼狈,于是下意识挺直腰杆,故作轻松道:“哼,你懂什么,这只是正常的器械检修,我一会儿就能重新拼好它……”
他话音才落,捏在他手中的铜制枪管已不堪焊接材料的重负,“咔吧”一声断成了两截。尤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那红发精灵却蹲下身:“我能看看么?”
“……你?”尤金狐疑地审视他,便见迈克尔伸出手,将碎裂的枪管盖在掌下,一阵柔和的金光拂过,等他再收回手,那碎成几片的可怜枪管竟已瞬间恢复如初!
尤金瞪大了眼:“这、这怎么可能?!”他忙不迭举起枪管放在眼前细细观察了好半天,阳光在枪管上折出一道金光闪闪的直线、完美得好像刚从冶炼炉里倒出来似的,末了他手捧枪管,饱含敬畏地说:“……这也是你们卡巴拉母亲赐予的力量?”
不,这是上帝耶和华赐予的力量。
红发精灵——也就是米迦勒含糊地应道:“……差不多吧。”
尤金好不容易从惊喜中回过神来,他收起工具箱,不太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米迦勒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想必你也听说了,一日前的祭祀典礼上失踪已久的公主殿下突然出现,王子殿下命令我们速速追查公主的踪迹。我奉命来向几位外族的宾客了解情况,请问——你这一日里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尤金的“一日”几乎全用来掩护矮人王子出宫找乐子了,自然没那个闲心去“发现异常”:“没有。”
谁料紧接着,便听对面的红发精灵又问:“可我怎么听说,昨日霍尔大师的房间里似乎进了一位女子?”
“嗡”的一声,尤金的脸顿时红成了个番薯,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胡说!那根本、那根本就不是……!”
他急得上气不接下气,米迦勒瞧着他的脸色,适时安抚他道:“你别急,我当然更相信你,否则我直接找霍尔大师就是了,何必提前来问你呢?”
尤金闻言总算稍稍冷静,“那不是什么女人。”他解释说,“那只是老师的发明之一……你听过傀儡术吗?”
傀儡术?
米迦勒上回见识矮人族的傀儡术还是利用大魔尸骨引来至高天之罚的时候,当时触发傀儡术的媒介就是那“撒旦使者”交给他的、而后又毁在了耶和华的手中——尤金见他沉默,以为精灵们没听说过这等奇特的技艺,颇为自得地向他介绍:
“……低级的傀儡术仅能控制物品移动,但傀儡术的名字里既然有‘傀儡’一词,它最厉害的本事当然是制作和操控傀儡了!高等级的傀儡术并非仅仅依靠提前编织好的法术指令,而是能通过媒介将使用者的意识与傀儡连接在一处、令那傀儡随心而动。我的老师可是我族最顶尖的傀儡大师之一,他做出来的傀儡不仅形态多变,行动时也几乎没有滞涩,栩栩如生,宛若活人呢!”
宛若……活人?
仿佛一道火光在米迦勒的脑中擦过,他顺着尤金的话问:“你是说,霍尔大师房里的女人其实是他制作的傀儡?”见尤金点头,他又故作为难道:“可既然你族的傀儡‘宛若活人’,我又怎么能分清那日进入你老师房中的是傀儡还是真人呢?”
尤金急道:“傀儡和真人当然有区别了!先不说这两个东西的材质根本就不一样,那傀儡无论再逼真、本质上也是一个造出来的物件,当它被操控着做出一些不符合物件特性的行为时,会发出很明显的机柝弹动声……”
眼看矮人学徒恨不得直接将“傀儡与真实生灵之间的一百种差异”编纂成书再塞到米迦勒手里,却在这时,一声好似洪钟敲响的呼唤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尤金!”
一个年老的矮人正站在后花园门口,他满头白发如雄狮的毛一样炸开,浓重的眉毛与胡须将一双蓝眼睛与矮人特有的大鼻头夹在中间,后腰处绑着一个工具包,白衬衫与工装裤紧绷地包裹着他鼓囊囊的肌肉,瞧着像是单手就能将他们那坏脾气的王子殿下揍得哭爹喊娘。
尤金高喊了一声“老师!”,接着又赶忙收拾起自己身前散落的零件,米迦勒早在先前的祭祀典礼上就见过这矮人——那位技艺超凡鼎鼎有名的霍尔大师几步走来,蓝眼睛刺在米迦勒身上警惕地审视:“你是王宫的护卫?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米迦勒笑容不变:“我也是第一回在伊米尔王宫见到霍尔大师呢。”
霍尔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矮人使者来精灵王宫才几日,怎能确保将王宫的守卫都认全了?他不由没好气地瞥了眼仍傻兮兮立在一旁的尤金,粗着嗓子道:“我们虽然只是外来的宾客,但既然你们王子殿下已将这块地指作了我们的居所,阁下一声不吭地就从后花园里翻进来,似乎不太符合礼节吧?”
尤金茫然地彼此看了看,刚想张口就被霍尔一把捂住了脸,米迦勒回话:“您说的是,我下次来一定走正门。”
两方一来一回说了几句不冷不热的套话,那厢尤金一直被霍尔死捂着嘴,他担心精灵“迈克尔”仍在怀疑他的老师,等米迦勒临走前硬是挣脱出霍尔的手掌补充了一句:“对了!我今早看见狐人和他们的狼首领离开寝殿了,不知道要干什么去。”
霍尔压住他的头顶往下狠狠一摁:“就你长了张嘴!”
米迦勒看着两个矮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后,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克里斯汀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出现又失踪,乍听十分离奇,但仔细一想这也并非是不可实现的事:正如他与路西法进出寂静湖泊中心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只需几件高位格的遮掩身形与气息的魔法宝物就能将他们的痕迹扫个一干二净,然而诡谲之处在于克里斯汀居然避过了米迦勒的感知——
需知六翼天使在感知某个生灵时并非单纯依靠其外貌气息、而是直接捕捉对方的意识与精神,就像当初刚被月之魔法改造的萨拉在圣玛利亚修道院铺出的意识与米迦勒的隔空撞上那样,当一个六翼天使放出感知时,凡在其意识笼罩范围内的生灵都能感受到精神力的压迫,克里斯汀位格不及米迦勒,无论如何都不该躲得开审判天使长的感知才对。
但倘若……那日出现的“克里斯汀”压根就没有意识与精神力呢?
米迦勒心中逐渐有了个大胆得近乎有些荒诞的猜测。
霍尔大师制作的傀儡形态多变、栩栩如生,前不久矮人王子瞧见霍尔大师抱了个女人模样的傀儡进屋,傀儡形态大概并非矮人——这倒无可非议,毕竟矮人们制造傀儡的初心就是为了完成他们本族不方便完成的事,说不定个个高得能捅破房顶,可为什么霍尔偏偏造了个能让他们的王子联想到“出宫找乐子”的女人?凭借霍尔大师的能耐,制作几个隐身的魔法器具想必也轻而易举。
只是……假如真是霍尔在背后策划的这一切,他用傀儡冒充克里斯汀的动机是什么?又为何要留下那张写有“它要害我”的字条?
他会知道真正的克里斯汀如今身在何处么?
审判天使长昨日在天使军团驻地内与路西法争执一番后险些被门板拍脸,随后对方倒是不躲着他了,反而他自己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天国副君——他现在想起昨日那句“你是我的殿下”都觉精神恍惚,并且严重怀疑自己是中了什么邪术才说出这种让耶和华听见了能气得把他脑袋拧下来的话、以至米迦勒现今完全不敢在立着明晃晃十字架的驻地里多作停留,只好混进伊米尔王宫借着他听来的零星半点与精灵们一起尝试打探克里斯汀的下落。
谁知这一探竟还真让他探见点非同小可的东西。
米迦勒离开了矮人使团所在的客舍,他心想:今日他与尤金的对话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就会尽数落入霍尔的耳朵里,对方即便真拿傀儡假扮克里斯汀,此刻也该将证据销毁得一干二净了。这下可怎么找到这位行踪神秘的“精灵公主”呢?
伊米尔王宫接待外族的几座宫殿都连接在一块儿,宫殿之间的花廊搭建得非常具有精灵族的特色,蜿蜒曲折、犹如花瓣的曲线,米迦勒才刚走到一拐弯处,忽地听到一丝极细的破空声从斜方飞了过来,他脚步一停,一支利箭几乎贴着他的鼻子掠过、而后又扎进了连廊另一侧的廊柱上,箭身带着尾羽不停打着颤。米迦勒顺着箭飞来的方向往过瞧,后花园里,狼人莱卡翁正倚在栅栏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弓弦,见他望过来,毫无歉意地冲他咧出一个笑:“真不好意思,我头回练习射箭,准头不太好,这位……精灵的勇士应当不会怪罪吧?”
米迦勒这才发觉自己顺道遛进了半兽人居住的地界。莱卡翁的牙看上去已经长好了,只是不知这狼人王子到底哪来的闲功夫非要将每个遇到的生灵都挑衅一遍,他心里埋着事、并不想和对方多做纠缠,伸手便将那箭拔出来,连弓也懒得掏,手腕微转朝着后花园中用力一掷,莱卡翁的瞳孔才下意识缩了缩,“咚”的一声,那利箭已挟着风瞬间扎穿了狼人王子倚靠着的木栅栏、与王子本人不过一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