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上下打量了眼前人几眼——那身半旧的青灰袍子，随意拎着的酒葫芦，以及此刻笑眯眯的模样，没有半点传说中剑仙的孤高气度。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扭头走了。

时修竹身形一晃，又轻飘飘拦在了关玄度前头：“你不信？”

关玄度吝啬地给了两个字：“不信。”

时修竹乐了：“你觉得我哪里不像剑仙？”

关玄度：“哪里都不像。”

时修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潦草的行头，竟也点了点头：“嗯，确实不像。”

他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剑之一道，在其神，在其意，在其心。皮囊表象，声名传闻，与手中之剑，与心中之道，又有何干系？”

他声音里的笑意淡去：“你包袱里那柄剑，连刃都未开。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小孩子的玩物。你带着它离家，是想斩断这高墙四方天，还是说，只是因为你觉得有样像剑的东西傍身，走出去更像那么回事？”

关玄度猛地看向他，但依旧一言不发。

时修竹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他指了指关玄度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你还是三台城关家的少爷。锦衣玉食，一生无忧，虽然没了点意思，但是看得见的安稳。”

他的手指转向另一个方向，更远处，是城外群山模糊的轮廓，在雪夜中宛如蛰伏的巨兽：“往前走，是你未知的天地。你可能会遇上吃人的风雪，不明不白地倒在某个荒郊野岭；也可能浑浑噩噩地活着，挣扎求生，远远比不上你从前的日子。”

最后，他点了点关玄度肩上的包袱。

“当然，也有可能，走着走着，真让你找到一条路，握住一柄真正的剑。”他语气轻松，“所以，小少爷，你现在还想继续往前走吗？还是回头，回你那应该待着的地方去？”

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和欢笑声听起来遥远虚幻。关玄度握紧了行囊的带子，里面未开刃的剑一直硌着他的肩头。

他看着面前自称是剑仙的古怪男人，问道：“你能教我学剑吗？”

“能啊！”时修竹畅快地笑道，“只要你往后不后悔今日选了这条路。”

他朝关玄度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茧子。

“走吧，小徒弟。为师带你去看看，这天，到底是不是方的。”

关玄度看着他伸出的手，并没有去握。他只是默默迈开了脚步，跟在时修竹身侧，一同走进了风雪之中。

——

大年初一，新岁初开。

关家府邸内，仆役们穿梭往来，洒扫院落，收拾昨夜残宴。

一名年轻仆役像往常一样，端着早膳，走向那位少爷独居的院落。

院中静悄悄的，房门半掩着。仆役唤了两声少爷，无人应答。他心下奇怪，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整齐，一切如旧。仆役快步走向内室，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少爷的身影。

他惶惑地准备离开时，余光瞥见书案上有一只通体无瑕的白玉盒，并非少爷房中所有。

他凑近，发现白玉盒下还压着一张字笺，其上墨迹银钩铁画，气势逼人。他只识得上面零星几个字，但直觉告诉他定与少爷有关。

来不及细想，他慌忙地带上字笺和那白玉盒冲出了偏院，小跑着穿过回廊奔向正厅。

仆役气喘吁吁地在门口停下，对着室内行礼禀报：“老爷，夫人！少爷他不见了！”

正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暖。关老爷与夫人皆是含笑，正听着一双儿女说着吉祥话，一派天伦和乐。

听见仆役的禀报，关老爷脸上的笑意褪去：“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说清楚！”

旁边的关夫人也坐直了身子：“何时发现不见的？可四处寻过了？”

仆役将字笺和白玉盒捧上：“回老爷、夫人，各处都寻遍了。只、只在少爷书案上，发现了这些……”

关老爷先将字笺取过，关夫人也倾身看去。

只见笺上是几行笔力遒劲的字：“此子玄度，心向青冥，志在四方，与吾风雪偶遇，缘法相牵。今收其为徒，授以微末之技，以全其愿。然养育之恩，不可不报。特留培元丹四枚，以谢此段尘世缘分，了却因果。自此仙凡两途，尘缘已断，望勿念勿寻，各安天命，留笺为证。”

落款处，是时修竹三字，并以一道似竹非竹，似剑非剑的墨痕。

“时修竹……剑仙时修竹？！”二人都忍不住惊呼。

稍稍平复心情，关夫人接过玉盒打开，只见其中躺着四枚丹丸，逸出满室异香。

“这……这……”关夫人惊住了。她生于富贵，见识过不少奇珍，一眼便知此物绝非凡品。

厅内一片沉默，唯有丹香袅袅。

良久，关老爷长叹一声：“剑仙亲临，玄度既有仙缘，是他的造化。这样也好，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