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玄度出身于春州三台城。

他尚未睁眼见过人世，父亲便已病故，而他还未到记事的年纪，母亲也因身体虚弱撒手人寰。

他家在此地算得上名门。为了家族体面与那点未散的香火情，他父亲的弟弟将他接回自己府中，记在名下抚养。

叔父一家不曾苛待他，甚至称得上尽心。衣食住行皆比照着正经主子的份例，偶尔会考校他功课，亦会叮嘱下人仔细伺候。只是这尽心，便也止步于此了。

叔父有自己的儿女，一双玉雪可爱的弟妹。他们会扑进父母怀中撒娇，会在庭院里追逐嬉闹。每逢佳节，正厅里总是欢声笑语，一家人围坐着分食点心，闲话见闻趣事。

而关玄度，通常留在自己的小院里。

起初他也曾试图融入其中，但那里似乎没有他的位置。叔父会客气地让他入座，婶母会吩咐人给他布菜，弟妹会投来短暂的一瞥，但很快又被更有趣的事物吸引。

次数多了，关玄度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的多余，便不再去了。

仆役会将膳食送到他院中。他独自用完，独自读书，独自望着庭院里那株年岁比他还大的老梅。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他像个透明人一般，生活在这座繁华府邸中最寂寥的角落。

他便愈发冷心冷情。

某一年的除夕，与往年并无不同。

隔壁院落喧嚣阵阵，爆竹噼啪，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尖叫与大人的温言笑语，一丝不落地钻进关玄度的耳朵。

他披着外衫，独自坐在廊下。雪花旋转着，落入这片方寸之隅，关玄度伸手去接，但那点冰凉落在掌心，顷刻便化了。

他仰起头，看到被高墙飞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几颗寒星稀疏地缀在其间。

那一刻，关玄度心中起了强烈的念头，他要离开这里。

他要去看看外面的天，是不是也是方的。

没有犹豫，也没有什么离别的愁绪。他起身回屋，点灯，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点积攒的银钱，还有一柄未曾开刃，形同玩物的小剑。

他将包袱系好，吹熄了灯。

府中守备因年节而松懈，他轻易便翻过了那道并不算高的院墙。

离开前，他望了一眼生活了十余年的高门府邸。朱门灯笼映着雪光，晕开一团朦胧的橘红。

他其实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但还是转身，离开了这片不属于他的温暖。

街巷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正是人间烟火最盛时。爆竹硝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家家户户门前红灯高悬，孩童们奔跑笑闹，溅起细碎的雪沫。街边支着卖热食的摊子，水汽氤氲，食物的香气温暖诱人。

关玄度背着包袱，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目不斜视，脸上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淡漠，他逆着涌动的人潮前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去往城外，去往那不知模样的天地。

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打算抄近路，但还没走多久，就被人叫住了。

“小娃娃，”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这大年夜的，人人都是往家里赶，你怎的独自一个，背着行囊朝外头走？”

关玄度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一间尚未打烊的酒肆屋檐下倚着一人。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青灰色袍子，身形高而瘦削。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则拎着个不大的酒葫芦。檐下阴影遮蔽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显得清亮。

关玄度看了他两眼，并不答话，转身便要继续前行。

“哎，别急着走啊，”那人却不依不饶，声音里笑意更浓，“你这小娃娃，脾气倒是不小。”

关玄度恍若未闻，脚步未停。

下一瞬，那人身影却轻飘飘地出现他面前，恰好挡住了去路。

他依旧笑眯眯的，目光在关玄度背后的包袱上扫过：“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离家出走？”

关玄度视若无睹，侧身便要绕开。

那人也不拦，只是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侧，如同闲谈般继续道：“你那包袱里，瞧着像是裹了柄剑？怎么，你想学剑吗？”

关玄度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纠缠不休的陌生人，审视了片刻才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那人思索片刻道，“嗯……你可曾听过‘刀裂九霄云，剑断千嶂里’？”

刀裂九霄云，剑断千嶂里。这话在茶馆说书人口中，在坊间流传的话本里，出现的次数不算少。

这写的是刀圣陆云山和剑仙时修竹，他二人合称“刀剑双绝”，传说事迹颇多，连三岁小孩都或多或少听过几句。

关玄度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这就好办了！”那人笑起来，“我便是这后半句里，那个‘剑断千嶂里’——时修竹。”

关玄度闻言，既没有惊愕崇拜，也没有激动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