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而漫长的夏季,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忽然感到短暂、万分怀念起来。
那是他们唯一拥有彼此的夏天。
雅青高中的开学典礼上,温颂橙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少年校服整洁,挺拔如青松,语速缓而清晰,从露面那一刻起就轻松夺取所有人目光。
牧今越在台下,远远注视着他。
世界在他面前铺展一片空白,只留下演讲台和少年垂眸看稿纸的身影。
那么耀眼夺目,那么多人垂涎觊觎,真想把人藏起来,他独自占有就好了。
直至,牧今越忽然听见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被熟悉的嗓音念出来,通过传声器回荡在整个校园里,听清后心跳都错漏了一拍。
温颂橙手里拿着老师递来的名单,念最后一个名字时尾调挑起一点笑意,依旧温润:“……恭喜以上同学获得好成绩,由请上台接受校长颁奖。”
话落,温颂橙欠身退到一旁,侧眸望着台下满座,不知寻找着谁。只在看见穿过人潮向他走来的一个瘦高的黑衣身影,他的目光才有了归处。
牧今越迟疑过后,还是踏上主席台的台阶。
属于他的光芒和骄矜早在很久前,随着母亲去世一夜破灭。浑浑噩噩数年,他也不再那么适应万众瞩目的场合,更何况他站在末尾,黑衬衣和前面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
牧今越有一瞬间茫然。
是什么把他骗上来的呢?
仅仅因为典礼前温颂橙偶然兴起的一句“牧今越,我们在一起耶”?
仅仅因为温颂橙看向他时,带着笑意和期待而灿亮的眼眸?
还是仅仅因为温颂橙在这里。
牧今越指节捏皱了奖状,面对台下乌泱泱的目光,面对久违的荣誉浑身散发起退缩的念头。牧今越想他下一刻就会扔掉奖状逃跑。
这本该不属于他的。
可温颂橙过来了。
温颂橙陪着他站在最后的位置,帮他摆正歪斜的奖状,一切自然无比,好似根本不觉得他的举动有任何不妥。
台下的摄影师举起相机——
温颂橙微笑着说:“牧今越,这是咱们第一张合影,笑一下吧。”
牧今越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声听不见,世间喧嚣听不见,万事万物都静止了。只有侧旁的人是鲜活的,身上的那颗心脏还在为他而跳动。
摄影师记录下这一刻。
后来,这张合影被挂在学校荣誉榜上,路过的每个人都会看见少年并肩风华正茂的模样。
再后来的后来,从头回望这段无知岁月,牧今越也会产生那么一瞬间念头——要是一切就停留在这里该多好。
停留在他真正心动的开始。
他们爆发第一次争吵是从换位置开始。
温颂橙挑选了一个阳光通透、靠窗的座位,就在原来位置的前几排。
在牧今越前面的第六名,是个女生。
她站在温颂橙旁边,她挡住了温颂橙的身影,牧今越看不见温颂橙的表情,听不见他们在小声说什么。
几分钟过去,女生还没走。心里愈加烦躁,牧今越冷着脸直接走进教室,站到刚坐下的女生面前。他忍耐了掀翻桌子的冲动,告诉女生离开这个位置,开出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不安的情绪缠紧他的心,源于牧今越意识到,这个女生叫谭雨欣,她喜欢温颂橙,喜欢得明目张胆。
他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怀揣任何目的靠近温颂橙。
无论好坏。
无论恨与喜欢。
女生诧异地看向他,摇头拒绝了。
牧今越自始至终都盯着温颂橙,希望他能说些什么,比如立刻、马上拒绝谭雨欣。
他绝对不生气,绝不计较。
温颂橙没有。少年缓缓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这里已经有人了,去选别的位置吧,牧今越。
他不要你了,牧今越。
这个念头像一块重石砸进牧今越如死水般的心潮,巨浪翻涌,是愤怒和哀怨在尖声叫嚣。他想起了那瓶被温颂橙亲手丢掉的药片,他想吃药。
他该吃药了。
他是不是真的,已经生病了。
牧今越不知道他是怎么挪动自己的脚步,坐回了原来的座位,旁边空荡的桌椅再也等不回它的主人。
他们都被抛弃了。
牧今越趴在桌上,手肘埋住脸,装作听不见身旁收拾书本的响动,那道声音刻意放轻,他不耐烦地踹了下桌子腿。
然后声音消失了,彻底离他而去。
没过两天,牧今越旁边的男生受不了要换位置,教室没有多余空位,男生找班主任软磨硬泡,雀跃地搬到讲台旁坐。
牧今越一个人,旁边连张桌椅都没了。
他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新添的伤,更失控的情绪,连心理医生的评估也没合格。那份报告被送到他父亲的书房,他被关了三天禁闭。
再回到学校,桌子被人收拾干净,书册收纳好,抽屉里塞了面包——是他常吃的口味。
“………”
牧今越蓦然起身,大步冲到温颂橙桌前,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直往天台而去。
所有积攒的恼火都有了发泄口,牧今越骂他多管闲事,骂他虚情假意,让人永远滚出他的视线。他总是学不好控制自己的脾气。
温颂橙被他压在围栏上,脸色有些苍白,语气却平静。他说他的所作所为绝非半点掺假,全部出自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