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渐偏移,从书架缓慢滑落到桌面,此刻不偏不倚照在青年手里摊开的报告上面,钟摆时针指向了最下方。
温颂橙随意翻过几页:“真的那份在哪?”
“真的……没有真的尸检报告。”
“那个妇人死活抱着尸体不撒手,不让别人碰,跟着进来后又求我别解剖尸体,他们老家有习俗要尸身完整才能下葬安宁……”袁信嗫嚅着解释,“她跪下哭着求我,我着实不忍心……而且,她又塞了一笔钱,我就、我就……”
答应范卓母子后,袁信找了份同样溺亡的报告伪造交差。
毕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一起再普通不过的意外溺水事故,还能有什么差错?
从始至终,他都没真正碰过尸体。
话落,满室寂静,袁信心中不知怎么慌的厉害,还想替自己辩解,青年抖动着单薄肩膀,嗤笑出声。
他笑的并不开心,更像是讽刺。
原来这一趟只有一个收获——
温颂橙最慈爱的姑母知道一切,知道他的死状凄惨,仍旧选择包庇她的儿子。
“小橙别难过,爸爸妈妈没离开,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陪着你,以后跟姑母生活好不好?”
心疼他年幼怙恃、匆忙赶来牵着他回家的妇人,在漫长的路上,包裹着他的温厚手掌渐渐缠绕着他,遮掩住底下冰冷而狰狞的伤痕。
人心最难考验。
收起假报告,温颂橙起身朝外走去,关上门的一瞬,他听见里面的人问:“宋先生,这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对吧?”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又不知自己会承担多大后果,贪眼前钱忘身后事,愚昧无知。
温颂橙淡声说:“自求多福吧,袁法医。”
技术科在分局三楼,温颂橙心不在焉下楼,刚到大厅,迎面撞上乌泱泱一群人,都是局内上年纪的领导,导致被簇拥在中心的年轻男人格外显眼。
赫然是那位逮着他折磨的牧家大少爷——牧今越。
温颂橙:“……”
真是冤家路窄。
温颂橙面上淡定,装作陌生人似的施施然飘过众人,然而跨出大门的最后一步被叫住。
“宋小少爷,这么巧,”对上男人笑不达眼底的目光,“去哪呢,顺路送你吧。”
温颂橙一个“不”字卡在喉咙没说出来,面前走来两个人,“诚挚”邀请他到牧今越车里坐坐。
烦人。
他愤愤踱步。
坐在劳斯莱斯后座,透过车窗看牧今越同三四个领导模样的人交谈,后者客客气气送他到车前:“放心,您交代我们的事一定办妥!”
车门打开,温颂橙正襟危坐,余光瞟见男人坐在他侧旁,车门关上,那股压迫的窒息感顿时袭满车内。
劳斯莱斯平稳行驶在去往葬礼的路上,车内,牧今越慢条斯理盘问:“昨晚还要死不活的人,今天就蹦蹦跳跳跑这儿来,做什么?”
温颂橙很不情愿交出假报告:“来拿尸检报告。”
牧今越接过,一页一页细细翻看,温颂橙心中放松,两人半斤八两的门外汉,他都看不懂,这人能懂个毛线。
不一会儿。
牧今越又问:“为什么要拿它?”
“因为我爱颂橙,不敢相信颂橙真的为我而死……直至此刻,我才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一切,老天爷捉弄有情人不得眷属。”温颂橙张口从善如流。
牧今越停下手中动作,黑漆漆盯着他:“再叫颂橙,我割了你舌头。”
温颂橙迅速改口:“温先生。”
牧今越刚要收回视线,又见他扬唇,露出了点洁白的牙齿:“我本来就叫宋澄。”
“……你再试试?”
温颂橙不蹦跶了。
一路无话,牧今越将那份薄薄几页纸翻了又翻,最后只看着上面第一栏的名字发愣。
温颂橙无言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以及窗玻璃上倒映的半个影子。
二十分钟后,到达教堂。
牧今越先一步下车,他有专人开门,温颂橙没那个待遇,只能自己掰车把,低头时,他不经意瞥见座位底下露出半张纸。
温颂橙眨了下眼,捡起来,原来是份报纸,像是从路边报刊随手买来的,页面泛黄,不知道多少年的报纸了。
他想起来,警局旁边不就有个年老的报刊亭。
报纸正中心是个很有趣的标题。
——死后第七天,你是否相信灵魂会重返人间?
……
温颂橙依旧被关在教堂外。
看守他的只有一人——哈伦随意坐着,手里摊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愁眉苦脸,嘴里念念有词。
温颂橙想起昨日,转念一动,他微笑着主动朝哈伦打招呼:“下午好,又见面了。”
哈伦看过来,有气无力:“嗨,你好了?”
温颂橙点头,凑近看,原来是一本字典。
“你在学中文?”
谈及此,哈伦深深地长叹:“老大要求的汉语等级考试,我考了三次还没过。书道难,难于上青天。”
小老外还会念诗呢。
“……难怪,你这样不行,”温颂橙顺势坐到他身旁,“你不知道吗?我们都是有秘诀的。”
哈伦睁大眼:“真的?”
温颂橙满脸认真:“对,现在我就传授给你。”
仅仅不过一个小时,温颂橙与哈伦谨代表两方文化建立深厚友谊,他将一本书如同传递革命火炬般交到哈伦手中,哈伦一脸严肃郑重:“song,我不会姑父你的娘苦用心。”
书是一本漫画,封面赫然写着——《霸道少爷虐心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