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孩，顾西雨站在电梯前，原本打算就这么直接去儿科对峙。

但嘈杂声逼近，和耳鸣差不多尖锐，转过头，看到医护扶着怀孕的女人，一步一劝，一劝一闹，他突然觉得不能这么轻易了结。

“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有人抢小孩不管吗？！拦他啊！”

冷眼看女人捂着肚子大喘气，张医生在一旁小心翼翼，不少病房里的人都出来围观热闹，顾西雨本来可以无视一切的。

可是怀里的小孩子偏偏探出去一点，手伸出去，被吓坏了，开口带着哭嗓：“妈妈……妈妈！”

“诶！”毫不犹豫地应了，女人烦躁推开张医生，伸手就要抢小孩。

她的肚子有些下坠，在这个月份不太正常。看起来应该是很不舒服，走了这么点路就额头挂汗，她脸色苍白。所以也难怪医护们不敢用力拦她。

然而怀着这么大一个弱点，面对顾西雨这么个高大男人，她也没有退缩，反而抓住小孩胳膊，继续英勇地喊道：“还给我！”

还给你？

那谁来还给我？

理智早就崩成废墟，还要考虑殴打孕妇违法，顾西雨想了一下，掐住小孩软弹的脸颊，强硬把他掰得看向自己。

“她不是你妈妈。”

“唔…！”太可怕了，眼前的怪叔叔太可怕了！

泪水瞬间涌上来，小孩头被转过去了，眼珠却盯着女人，手也是在向外挣扎，脚甚至踹了几下顾西雨，“妈妈！妈妈——！”

“有人抢小孩，救命啊！”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睫毛沾着水的小孩子很可怜，肚子痛也要抢孩子的女人很可怜，有路人看不下终于过来帮忙，顾西雨也觉得这些被利用的人很可怜。

眼球干得流不出任何东西，抱紧怀里的温度就像是最后一捆稻草，被女人推搡间删了个耳光，他只感到荒芜。

“她不是你……妈妈。”

只会干巴巴重复这么一句话，他把口罩摘了下来，宽大的手兜住泥鳅一样的孩子，很好，“啪”地一声，软软的小手也无意间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了小朋友自发就愣住，急急打了个嗝。

而两张脸放大在眼前，看清他们，女人也一下子就凝固住。

无他，太像了。

没有精心养育也照看了5年，姣好的面容让这孩子在邻里很能讨巧，即使性格木讷也有存在感。

因此就算有时候实在拦不住丈夫打骂，她也会至少劝一句别打脸。

甚至，在曾经又一次流产，再度陷入自己没办法拥有亲生骨肉的绝望里，她当然也好好端详过这孩子，想过他以后会是她的唯一依靠，好奇过这个小不点长大后的模样。

而现在这孩子长大的模样就在她眼前。

俊美得无可挑剔。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轮廓干净，疲惫也无损锋利。一双杏仁眼天然带着弯弯的弧度，本来应该温和无害。

可真对上注视就会发现，不，不温和，应该也不无害，只剩寒冷。

眼珠沉得发黑，像照不进光的枯井。

怔怔抬头望着顾西雨，看清楚他眼里没有自己，女人莫名就回想起了丈夫失控动手时，狰狞暴怒的眼里也没有自己。

而当她讷讷转对上孩子沁水眼珠，发现了眼前一大一小连瞳色都是相似的、稀有的偏纯黑，她下意识就惶然地松开手，退了一步。

明明顾西雨盯着的不是自己，可是后背发凉，女人咽了下嗓子。

不是说这孩子是孤儿吗？！

不是说让他们放心随便养吗？！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成了拐孩子的小偷，女人张口是想辩解的。

但肚子里的痛却正巧突然爆发，红色的血蜿蜒毫无预兆就顺着腿流下来。

女人惊恐地叫了一声。

围观的好事者发现后又立刻跳远了的，有立刻扶住她的。

护士们赶紧配合医生来检查，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无垠的大海，漂泊的游艇，医生们总会想办法的。

“妈妈！！”看着女人被抬走，缓过来的小孩又高高喊了一声。

他听起来不常高声说话，以至于尾音都破了音。

可是满心捂着自己的肚子，瞥过来一眼又心虚挪开，他的“妈妈”直到彻底消失于视线，都再没理他。

“……妈…妈？”

**

电梯门在这几分钟抢小孩的闹剧里开了又关，关了就走，得重按且重新等待。

张医生跟着先兆流血的女人走了，救人要紧，于是有人拽着顾西雨不让走，自然也没人能拦一下。

“诶，你媳妇都流血了你不跟过去？做个人吧！”

热心的阿姨可不管你什么总裁威压重，洁癖瞎矫情。

抓着年轻人的手，指印全留在那手表表盘上，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看顾西雨和怀里抽噎的小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知道自动脑补了什么。

“造孽哦，就算日子过不下去了，也不能在人家大肚子的时候欺负人吧？抢小孩抢到医院里多难看，你看你也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能这么做事！”

“就是就是！”

孕育不是件痛苦的事吗，怎么不少人挺着肚子扶着腰就加入了应和？

出发点是好的，但先别出发。看起来无比闲，听起来又仿佛代入了自己，随着阿姨的第一个发声，越来越多的指责砸向顾西雨。

乌泱泱的人围在电梯口，颇有一种终于有热闹必不能错过的滑稽氛围，还是跑来的护士和保安疏散起人群，才把完全不辩解的顾总初步救于水火。

他一直在看小孩子于他怀里低泣。

沉默又委屈，害怕又无助，意识到挣脱就摆烂也不挣扎，可是见到了保安还是会赶紧喊：“警察叔叔救救我！”

对上他窝窝囊囊瞥过来的眼色，顾西雨没忍住很短地笑了一下。

赶来的保安并不认识自家总裁。

要他们认识院长还行，连股东的脸都要记住就太为难人了。

只听群众说这人和孕妇抢小孩，又见对方穿的确实是本院工作服，怕不是混进来的牛鬼蛇神，这还得了？重大安全事故！

保安们立刻很唬人地，就要请顾西雨和他们走一趟。

原本因为顾西雨的体格，围观的人还没几个敢动他。现在更强壮的保安来了，自然有男人不客气地先动起了手。无聊的陪产期间还能展现自己的英姿何乐而不为。

反正正义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少数服从多数的。

所以，嚷着“刚那孕妇几床的，先把孩子抱回去！”，再不小心抢着孩子、给顾西雨几个黑拳，眼看又要闹起来，还是电梯门打开，收到了消息慌慌张张赶来的章医生喊停了一切。

章医生是真的怕。

看到顾西雨衣服都被扯乱了，脸上还有指痕，她是真的两眼一黑。

换成顾珞都该考虑产科休整停业了。她毫不怀疑现在的顾西雨做得出这种事。

然而好在一个捏腕、拧得一个趁机打人最狠的bro嗷嗷叫，顾西雨单手抱着孩子，表情淡然，看起来居然还能忍。

气都喘不匀，章医生赶紧冲过来把这尊大佛请走：“这边，跟我走。”

垫了一下手，那孩子报到更舒服的位置，顾西雨耳朵里吵得厉害，眼珠焦距都有些散，跟上她需要慢两步。

而旁边，不少人认识章医生，就是奔着她来住的院，自然自动为她们让开了路。

这会知道怕了，怕大主任是来找自己的，也突然真没人有心思抢小孩了。

保安左顾右盼最终没动，几个不服的男人于是便自动熄了火。

这起事件也许会成为好几天的饭后谈资，这些人也许会自动为故事补完，最终谣言会汇聚成一个流派，认为是孕妇情况不好，需要家属签字，才派了这么大一个医生来请人。

但只有顾西雨知道，他早在5年前，就把这辈子的病危通知书签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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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轻微出血，女人的孩子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