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一次如愿过。
所以接下来他又一次见证了姜明九在遇到自己后,被动接受一切,没有一件好事。
被撞到肚子出血、被离心机爆炸炸伤、被医闹打砸、被关在后备车箱、被顾珞打进急救室、被宋鹤年逼得过呼吸、被自己囚禁在隔离室、被自己逼得直面死亡……然后终于,被自己杀死。
一想到其中其实还省略了很多,零零散散自己加诸给姜明九的痛苦,顾西雨就想笑。
早知道在得知这个人怀孕时,就该强硬堕胎的。
为什么要震惊期待?
为什么要假装正常人,坚持什么生育者才有生育权?
为什么想做正常人?
宋鹤年是对的。顾西雨总会忍不住这么想。
仿佛那些一起经历过的和小朋友的互动,对新生命的期待都不存在过,顾西雨的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早就泛滥成灾、异常廉价,汇集成充满恶意的血泊,在姜明九身下蔓延!
“咳咳…”
顾西雨生平最讨厌咳嗽。
因为死之前姜明九一直在咳嗽。
没能给他留一句话,血沫就从那很好亲的嘴角呛出来。
然后过量的血铺天盖地淌下去,见鬼,这里不是什么没有剖腹、输血环境的救援船,这里可是梦啊,总有人能救救姜明九吧?
不要再说什么急性出血的借口了,血包呢,怎么会不够?
谁来问他保大保小啊,给他一个保大的机会!
怎么会有那么多血,人怎么可以都昏迷了还痛到抽搐?!
抢救环境有限。顾西雨是亲自压制着濒死的姜明九、避免他挣扎,然后亲耳听章医生说,必须活体开腹,既为了尽早取出还有胎动的胎儿,也为了尽力找到出血血点。
听起来胎儿还有救。
那姜明九呢?
找到出血点姜明九就也能得救吗?
当然不能。
顾西雨也是后来查了很多羊水栓塞的资料才知道,章医生这么说只是为了稳住他。已经发展到了极危,严重缺氧、出血严重,羊水栓塞引发的循环与凝血崩溃,在当时其实已经不可逆了。
姜明九死定了。
把尚且温热的姜明九抱在怀里,喊的“救救他”是徒劳;
把那双疲惫闭上的眼睛扒开,请求他“别睡”是妄想;
而见证那开膛破肚,热血飙到脸上,婴儿被取出啼哭,可怀里的体温一点点消退,顾西雨瞪着眼睛,终于知道自己愚蠢天真。
就像知道一切治疗方法,却只能清醒地发病一样,他连做梦都是,明知道幻想出虚假的未来会更轻松,可却一直只能做现实感染而来的噩梦。
“顾西雨!顾…西雨……顾!西!雨!”
梦里的姜明九,总是一直、一直,这么喊着他。高高的肚子被自己剖开,这个人死了也一直喊着他,悲伤又怀念。
“……顾西雨。”
**
姜抱抱今年5岁。
虽然有这么个名字,但家里没几个人爱抱他。
目前住在cc国的草原上,姜抱抱有自己的一片小牧场,不用上学纯放牧。
只要凌晨起得来,他都会亲自去给奶牛挤奶。
虽然他一般起不来。
这天也是,柔软的床铺带着奶香,青草香被雨腥覆盖,但夜灯的守护免他烦心。5岁的小朋友能有多少烦心事了,睡前得到的允应足够让他陷入美梦一场了。
于是惨白的天光初露端倪,这小家伙一点清醒的意思都没有。
可是跌跌撞撞的碰撞声吓得他一哆嗦。
紧接着口鼻处、胸口上的试探果然到来,宽大手掌无法掌控力度,一直在发抖,几乎在推醒他。这下是不想醒也得醒了。
呜呜咽咽地干嚎了两句,姜抱抱不情愿地眯开眼睛,看向床边的黑影:“…要吃海鲜……”
揉着眼睛,他坐起来,熟练伸出手、抱住顾西雨。虽然其实是顾西雨半跪在他的儿童床前、主动凑向他。
“下雨…了吗?”
小小的身体火球一样烫,柔软的碎发蹭在脖子上很痒。即使家里人都不爱抱他,但姜抱抱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的爸爸需要抱抱。
“你又…做噩梦了吗?”
毫无洁癖地擦了擦顾西雨脖子后的冷汗,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宽厚的背,姜抱抱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都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瞌睡、眼睛闭起来多少次了。
爱睡懒觉这点,像姜明九又不像姜明九,而这种拖着尾音的小奶音,则更不像姜明九。
却又带着依恋,那么像姜明九,“……爸爸?”
这让顾西雨在可笑昏暗的儿童夜灯下,托着孩子困得直晃的脑袋,端详了他好一会,才揉了下柔软稚嫩的脸颊,手指停在他左眼下方,替他阖上眼。
与姜明九左眼皮上的黑痣对称一般,姜抱抱有一颗左眼的眼下泪痣。
顾西雨偶尔,非常偶尔地情况下,需要盯着那里,才能恢复理智。
窗外大雨倾盆。房间内却干燥温暖。这种偶尔的情况总能被熬过去的。
因为姜抱抱会安慰他。这个人的手也很烫,声音也很烫:“没事的,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