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忍不住又环顾了一遍这新装修过的钟楼。
房间崭新而洋气,浅绿墙面、蕾丝窗帘和黄铜台灯,就像是外国电影里的布置,时髦得连她都想跟着住进来。
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盯着窗外发呆。由于脑部受过伤,她头发被理得很短,可依然乌黑油亮,叫人好生羡慕。
“小钟,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女子僵了一僵,徐徐回过头。
当她漂亮的双眸缓缓转过来时,姚水凤感觉自己恍若看见了天上流动的银河。
只可惜,那眸子此刻毫无神采,空洞如一只瓷娃娃。
姚水凤把餐盘端到床头,坐下为女子整理衣领:“昨天我说白云,你就会抬头看天了,状态是不是一天天好起来了?那我们今天来聊聊花吧,院外的茶开了,粉粉的特别好看,你喜欢茶花吗?”
女子低下脑袋,交握的手指隐约动了动。
“看来你喜欢!”姚水凤惊喜不已,一边喂她,一边擦拭溢出的米汤,“有机会我推你出去走走,咱们晒晒太阳,看看花草,相信你慢慢会习惯的。”
“……”
话语理所当然不会得到回应。
喂完了粥,姚水凤推着餐车离开时,悄然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女孩和痴呆老人不同,凭职业直觉,姚水凤笃定女孩还有恢复的希望。虽然院长只要求她按时照料起居,其余不必过问,但既然承担了责任,她便应尽力帮女孩慢慢康复。
不知为何,姚水凤觉得小钟会喜欢童话,便从家里找出女儿不看的童话书,每天喂完饭,就给她念一则故事。
“……泪水使王子的眼睛恢复了光明,最终他们回到了自己的王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直到永远。”
姚水凤读完童话,合起书本笑道,“今天的故事是《莴苣姑娘》,你觉得怎么样呢?你就像被困在高塔上的公主,要是能早点清醒过来,也许就不需要等王子过来拯救了。”
小钟空茫地眺望夕阳,仿佛在观察某个遥远的世界。
“今天的夕阳真美。”姚水凤转头与她一同欣赏晚霞,“明天我再给你讲个新故事好不好?小美人鱼为了救王子,甘愿牺牲自己,化作了海上泡沫,你想听吗?”
小钟睫毛颤动一下,却没有给予回答。
第二天,姚水凤如约念完了《海的女儿》。
“书里说拥有爱情,就能得到不灭的灵魂。”她放下书,起身把窗户合上,“可爱情真有那么宝贵吗?我倒不觉得。我和我丈夫一点爱情都没有,就是父母说要结婚就结了,平时我们回家也没什么话可说,还不如上班时跟你唠唠家常有意思……啊!”
姚水凤边说边回头,瞬间脸色大变。
一向安静的小钟,不知何时居然拿起了她放在床头的笔和纸。
“小心!”姚水凤刚想扑过去抢,动作又在下一刻陡然停住。
只见小钟提起笔,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开始细细勾勒起来。
“天啊……”
姚水凤不敢置信地张大嘴,注视一朵怒放的茶花慢慢在纸上呈现。
第三天,她抱来了彩笔和图画簿。
自此,姚水凤看见越来越多生命诞生在小钟笔下,有时是楼下的梧桐,有时是停落窗边的麻雀,但对方最喜欢画的,还是茶花。
“你画得真棒!”姚水凤一张张翻看小钟的作品,由衷赞叹,“你以前是画家还是美术老师?有空教我画画好不好,我上学那会儿,老师总说我画的东西是四不像,哈哈!”
小钟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呆呆地盯着她。
“来,送你个礼物!”
姚水凤神秘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粉色茶花,“我今天特意给你摘回来的,比起凭空想象,还是看见真花更开心吧?”
小钟双手捧起花,凑近闻了闻,随后,她脸部肌肉抽动几下,抬头朝姚水凤艰难地扯出了一个微笑。
轻轻“啊”了一声,姚水凤彻底傻怔在原地。
时光荏苒,纵然岁月已模糊太多往事,但这安静的午后,这一抹微笑,却从未曾在她心中褪过色。
之后又过了半年。
“病人最近状态不错,查体是越来越配合了。”
医生例行检查完小钟,低头记录,“接下来的饮食可以适当增加脂肪摄入,但要密切观察是否还有呕吐情况。”
“医生,你不觉得她开始慢慢恢复了吗?”姚水凤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发现,“她刚来的时候,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如今不管我指哪儿,她都会顺着看过去,会对我笑,还会自己画画!照这样下去,也许某天她会真正恢复神智哦!”
医生写字的手一顿,浅笑着回眸,眼角那颗泪痣也随眉眼轻轻上扬:
“是吗?那真是辛苦你了。”
……
俞一诗听完老人的回忆,心说这会不会是脑外伤引发的认知障碍?柳萃声或许正是因为那场坠楼事故,才变得神志不清的。
“事情结果就是这样。”姚水凤重新执起棒针织毛衣,“在那一周后,小钟就转院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那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姚水凤摇摇头:“不清楚,她的一切都是谜。我想除了那位医生,没人知道她是谁,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医生是?”
“他是远海医院的神经科医生,名字……唉,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姓叶,年轻有为,看着挺可靠的。”
远海医院神经科,一个姓叶的医生?那就好办了。
俞一诗思忖,这类执业医师的资料不难查,说不定他现在还在医院返聘当专家呢,找他,总比找柳萃声容易得多。
“……说了这么多,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姚水凤停下织针,笑着抬眼问,“既然你们也认识小钟,可不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
俞一诗和程云一怔,对视犹豫半晌,什么都没说。
“行,我懂了。”姚水凤半垂眼帘,释然长叹一声,“想不到快四十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神秘。”
“抱歉,姚奶奶……”
“不要紧。”
姚水凤低头,深陷的眼窝里,目光祥和。
“人活一辈子,没必要不必事事探究到底,很多时候,难得糊涂,反倒比清醒地活着更幸福……”
*
探访结束,两人走出生活楼,程云跟在俞一诗身后淡然问:“你怎么想?”
“挺好的,至少我又有目标了。”俞一诗目视前方,平静地说,“不仅确认柳萃声还活着,还查到了叶医生这条新线索。”
程云一瞥她再仰望天空:“反正我无法理解,是我的话,早放弃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求不留遗憾。”
“……”程云不动声色,亦不置一词。
两人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了一段悠扬旋律,他们循声看去,发现原来是樊望宇正在花园拉琴给老人听。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红马甲,衣摆随拉琴的动作轻轻晃动,却并不显突兀。
中提琴温厚的曲音自他手中流淌,有如悠悠河水萦绕,别说老人,甚至路过的护工们都情不自禁驻足。
“D大调卡农啊……”程云低喃,“很少能听见中提琴演奏的版本,倒别有一番风味。”
等一曲奏毕,全场立马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樊望宇笑了笑,大概是第一次收到如此多真诚的赞美,竟有点腼腆起来。
“望宇,你的琴是哪里来的?”俞一诗愕然问。
“我下午本来就要去上课,琴一直放在车里,就让蔡姨送来了。”樊望宇放下中提琴,看向她,蹙着眉微微红脸,“怎么样,我吸引注意力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们到底问到没有?”
“问到了。”程云回答,“只能说我们没有猜错。”
樊望宇眸色一暗,唯有沉默不语。
直至三人离开养老院,他们的面色仍然凝重。
樊望宇脚步越来越慢,满心忧惧地想着,如果柳萃声仍在人世,岂不意味着爷爷不仅伪造死亡证明,还暗中囚禁了她,迫使柳萃声母子分离?
做出这种事,爷爷良心真能过得去吗?
“很好!”
俞一诗此时突然一拍手,另外二人的疑惑中,她兴冲冲地说,“为了庆祝养老院任务圆满完成,我们去吃烤肉自助吧!”
“你请客?”程云露齿一笑,“你要请客我就去。”
“作为犒劳,当然是我请!”
“你们两个!把我当空气了吗?!”樊望宇怒不可遏,上前拉开俞一诗挤入中间,“不管你们吃什么,反正我也要去!”
“小少爷,烤肉可是会熏得一身味哦?”程云戏谑道,“那里既没龙虾又没帝王蟹,你确定你要跟我们一起吃?”
“废话!你休想和一诗两个人独处!”
“不然这样,烤肉我不吃了,你请我们去远海最顶级的餐厅搓一顿怎么样?”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就算请全世界也不会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