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爷爷新年好，舅奶奶新年好。”谭欣跟在母亲身后进了屋，主动开口叫了人。舅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连声说着好好好，又夸他长高了、懂事了。舅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厚实，带着干体力活的人特有的力道。

舅爷爷家只有一间房，吃饭睡觉都在这个空间里，但因为收拾得利索，并不显得逼仄。一张老式木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搁着个搪瓷茶盘，墙上贴了几张年画，电视机是十四寸的黑白机子，上面搁着个兔年限定的毛绒玩具。墙角堆着些农具，但水泥地拖得发亮，门口的春联也是新贴的。看得出来，日子过得紧巴，但女主人没有因为拮据就放弃收拾。

刚坐下，舅奶奶就往谭欣手里塞了一大把花生糖，又端上来一盘瓜子、一碟花生、几个橘子，摆得茶几上满满当当。谭欣剥了颗花生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舅奶奶又问母亲路上顺不顺、坐车挤不挤、中午吃了没，听说他们刚下车，立刻就要去厨房下面条，被母亲好说歹说拦住了。

舅爷爷在旁边几个镇上打工，做的是体力活。谭欣听他跟父亲聊天，说今年工地开工晚，年前结了账，过了元宵才能再上工。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父亲问他腿还疼不疼，他说老毛病了，阴天下雨就犯，不碍事。舅奶奶在旁边插嘴说让他少抽点烟，舅爷爷摆摆手说抽了这么多年戒不掉。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语气里带着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那种熟稔，舅奶奶最后叹了口气，起身来给他们添茶。

聊了一阵，舅奶奶说起自家姑娘期末考得不错，在班里排前几名。舅爷爷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骄傲，也带着点别的什么——可惜镇上没有像样的补习班，学校师资也不行，没能给孩子提供更好的读书环境。母亲说南岳那边的学校确实比新塘强些，父亲则询问有没有想去的大学和专业。

“她表姑刚带邻居家小孩去门口玩了。”舅奶奶往门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女孩从平台上跑进来，比谭欣高半个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袖口上沾了几点摔炮的碎纸屑。她就是舅爷爷家的独生女，谭欣得叫表姑。

“谭欣来了。”表姑跟他打了个招呼，语气落落大方，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表侄。她从茶几上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母亲说话，说期末考了班里第三，数学还是差点，老师说还有进步空间。母亲笑着说数学多做题就好了，谭欣以前数学也不行，后来天天刷题刷上来的。表姑看了谭欣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半信半疑的佩服。

聊了一会儿，表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摔炮，朝谭欣扬了扬下巴：“走，带你去外面玩。”谭欣跟着她出了门，邻居家的小男孩已经蹲在平台上等着了，手里也攥着一盒摔炮，正往地上一个一个地扔，啪嗒啪嗒地响。

谭欣对这玩意儿并不陌生——上辈子过年的时候自己也玩过不少。他从表姑手里接过一颗摔炮往地上一砸，啪的一声脆响，红色碎纸屑溅了一地。邻居家的小男孩尖叫着跑开几步，又咯咯笑着跑回来。啪。啪。啪。三声响过，平台上弥漫开淡淡的火药味。

上辈子这位表姑后来读书很好，考上了研究生。那会儿父亲还为她择校的事奔波过，通过自己的人脉联系了羊城那边的导师。比上辈子的谭欣强得多——他考上大学之后，父亲可没操过这份心。但舅爷爷一家的运道也的确让人唏嘘。谭欣记不得具体是哪年了，舅爷爷中风偏瘫，卧床将近十年。那十年里都是舅奶奶跟前跟后地照顾，翻身、擦洗、喂饭、端屎端尿。谭欣记得有一次他跟父母回了趟东衡，顺道去东衡中医院附近看望租住在那里的舅爷爷。那时候还在积极治疗，租了间医院附近的小房子，方便每天去做康复。舅爷爷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含糊糊，但看见谭欣还是努力挤出个笑容。舅奶奶在旁边端着碗喂他喝粥，一只手拿勺子，另一只手垫在他下巴底下接着漏出来的米汤，动作很熟练，熟练得让人心酸。

再后来听母亲说是回家疗养了。这一养就是好些年。舅奶奶一个人照顾着，从没听她抱怨过什么。在谭欣魂穿前两年，舅爷爷才过世。

啪。谭欣又摔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