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塘镇是母亲的老家。镇子里住着好几户亲戚,有的离汽车站近,有的住得偏远些,但不管怎么说都还在镇子范围内,走路都能到,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往年回了新塘,几处地方都会走一遍——亲戚间不走动就会慢慢断了联系。这点谭欣上辈子深有体会。后来日子好过了,亲戚们因为外出打工或置业而搬离,逢年过节不再方便串门,电话也越打越少,到最后连过年短信都变成了群发。
小时候他的世界也很小,就这两个县城,几处地方。那些年景里亲戚也多,尤其是过年去到亲戚家里时,总能遇见叫不上称呼的七大姑八大姨。母亲说这位叫啥,谭欣便跟着叫啥。有时候母亲也拿不准辈分,便笑着抛出“我崽应该叫你——”之类的话,碰对了那人便会笑着点头,说错了旁人也会分析一通,应该怎么叫才对。谭欣只感觉自己脸盲——叫了一圈长辈,转个身又记不住谁是谁了。但每年固定能见上两面的,他还是分得清的。
就像此刻,父母亲正带着他走向那条岔路。父亲拎着礼品走在前面,母亲在旁边指着路,谭欣跟在后头。新塘镇的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老式的木门面房,有几户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有几户门上挂了红灯笼。谭欣知道往前走上不久,拐进一个大院,在山坡上有户人家,就是此行的第一站。
谭欣应该称呼这户男主人舅爷爷。因为舅爷爷家离汽车站最近,往年回到新塘,总是先来拜访这里。但一般不会留下吃饭——翻上这座矮山,再往山里行一阵,就能到外婆家,外婆一定备好了饭菜等着。但事无绝对。如果时间充裕,舅奶奶也会强行留人:“留下来吃,你回家也不差这一顿半顿。”此时谭欣一行便会在舅爷爷家吃个半饱,到了外婆家再吃上半顿。那时候谭欣不懂这些礼数,总是先吃饱再说,等到回了外婆家,就在餐桌旁闻闻味。父母便会以他晕车为由搪塞过去,大人们也不戳破,只是笑着又给他夹一筷子菜。
今天显然不用考虑这些。时间还不到下午两点,已经过了饭点。不用纠结该在谁家吃饭,该留几分饱给下一顿。舅爷爷家所在的那个院子的大铁门已经出现在前方坡上,院子里有条土狗,远远看见有人过来,已经开始狂叫。
“去去去。”父亲快走几步,俯下身作势要捡地上的石头,把土狗吓得飞速后撤,躲到院墙拐角处继续叫。
母亲拉紧了谭欣的衣袖,像是要给他壮胆。“不要怕,会叫的狗不咬人。它要真敢过来,你就学你爸的样子捡石头,它就会跑。”
谭欣点点头。这些话上辈子他听过很多次,管不管用他不知道——但想来是有用的,毕竟父亲刚做了示范。他并不觉得自己怕狗有什么不对。乡里的土狗是真的养来看家护院的,吠得大声,还经常做出前扑的动作,跟后来城里那些宠物狗完全不是一回事。但此刻他也不紧张——身边有父母,又是过年,院子里肯定有人在家。
果然,父亲刚走进大院,就抬头朝右侧打了个招呼:“舅舅、舅妈!”
一个女声从稍远处传来:“是文志来啦。”
院子依山而建。左侧是一块平地,几排联排的砖瓦房只有一层,墙面是裸露的红砖,没有抹灰,屋顶的瓦片有几处压着石头。每间屋子面积不算大,门对着门,门口堆着些农具和杂物。右侧是上山的石阶,再往右,依着山势高低错落着另外三排房子。山不算高,也就十几二十米,坡却陡,谭欣目测起码四十几度的角。石阶两边的杂草已经枯了,贴着坡面趴着。
舅爷爷家在中间那排靠里的位置。谭欣跟着父母沿着石阶往上走,台阶很窄,只能一个人走,父亲侧着身子让母亲走前面。还没走到平台上,舅爷爷和舅奶奶已经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前的平台上朝他们招手。舅爷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舅奶奶围裙还系在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喊母亲的小名。
虽然谭欣得叫舅爷爷,但舅爷爷看起来也只比父亲年长几岁。实在是谭欣在新塘的亲戚里辈分比较低,这也由不得他——母亲的辈分就不高,连带着谭欣见了谁都得叫长辈。有些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按辈分他得叫表舅,小时候觉得别扭,后来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