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期末考了班级第二呢。”母亲在旁边补充道。

大姨立刻开始数落小表妹的成绩，说数学又没考好，过年还在补作业。小表妹瘪了瘪嘴，往大姨身后缩了缩。谭欣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心想这不就是上辈子的自己吗。不过上辈子他在这种场合只会沉默地站在母亲身后，等别人问一句才答一句，从不会主动跟表妹说话。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跟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聊天也没什么难的。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谭欣问。

“没有。”乐谷子把头从大姨身后探出来一点，摇了摇羊角辫，“数学还有好多。”

“哪道题不会？我帮你看一下。”

乐谷子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了大姨一眼。大姨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让你哥教教你，省得整天抱着电视看。乐谷子领着谭欣上了三楼，从房间里抱出来一本皱巴巴的寒假作业和一支铅笔，在茶几上摊开来。谭欣在她旁边坐下，翻了翻——四年级的数学，无非就是加减乘除和应用题，对他来说跟看连环画差不多。他挑了一道小表妹空着的应用题，念了一遍题目，然后一步一步讲给她听。乐谷子趴在茶几上，一边听一边用铅笔在本子上划拉，遇到没听懂的地方就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讲完一道题，她自己又试着做了两道同类型的，都对。谭欣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帮她看前面的错题。

时间过得不知不觉。茶几上的苹果片吃光了，花生壳堆了一小堆，谭欣把寒假作业本上小表妹空着的应用题全讲了一遍。乐谷子从最初的腼腆变得话多了起来，讲到后来已经开始主动提问，遇到听懂的地方还会抢答。她的羊角辫随着点头的动作一颠一颠的，谭欣忽然发现辅导一个愿意听讲的小学生其实挺有成就感——难怪苏老师对他另眼相看，大概也是因为他在声乐上确实下了功夫。尖子生谁都愿意教，但能教别人的尖子生，可能会更让老师觉得欣慰。他不知道小表妹将来会不会感谢他今天讲的这几道题，但至少她今天做完作业能过一个更踏实的年了。

母亲上楼来看了两次。谭欣知道她心里在算时间——今天还要赶去衡山外婆家，过年车次少，具体几点钟的车说不好，还得回家拿点行李。大姨也注意到了母亲的举动，跟上来问母亲是不是还要去衡山。母亲说今年时间紧，初三就得回阳衡。大姨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多留，只是去楼下厨房又打包了几块年糕和一些炸丸子，塞给母亲说带回去尝尝。

临走的时候大姨又往谭欣手里塞了个橘子。乐谷子从茶几后面绕出来，拉着谭欣的袖子跟到门口。“哥，你下次来还教我数学。”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腼腆了，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要求。谭欣说好，下次来检查你寒假作业写完没。乐谷子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谭欣跟在父母身后走出坪地，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父亲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大姨给的年糕。母亲走在中间，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大概已经在盘算下一程的时间。谭欣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藏在树荫里的四层小楼。大姨还站在坪边上朝他们挥手，暗红色的棉袄在灰绿色树丛间格外显眼。她身后是那道陡坡，陡坡下面是洣水。谭欣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小时候母亲说“那边危险”，他以为是因为离河太近，现在才知道是因为陡坡太陡。很多恐惧都是这样——不是困难本身有多大，是站得太远看不清全貌，把陡坡想象成了悬崖。

他转过头继续走。该回家收拾东西了。中午出发去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