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谭欣被一阵鞭炮声吵醒。零零星星、此起彼伏的响动，像一场散漫的接力赛，从远处巷子里一路传到家属院楼下。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想起今天是羊年第二天。属相正式迈入羊年，而他谭欣，也算进了十三岁。他在心里给自己画了片青青草地，自己当牧羊人，赶着一群咩咩叫的小羊到处跑。十三岁，青春期，正是心里长草的时候。草长出来了，羊就有了吃的，牧羊人就有了活儿干。至于那些羊将来会长成什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早餐和昨天差不多。爷爷奶奶照例掌勺，剩菜又热了一轮，那条红烧鱼头终于吃完了——鱼汤冻拌进热饭里化成浓稠的汁，谭欣吃了一大碗。唯一不同的是母亲今天起得也早，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酒糟汤圆。

“上午去趟大姨家，中午出发去衡山。今年时间紧，动作要快。”母亲等他坐下，先把行程安排交代了，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柜台后面给客户讲解理财产品。谭欣往酒糟里吹了两口气，脑子里翻出上辈子初中的记忆——往年一天只跑一个地方，离得近就吃顿饭，然后回家歇着，不会这样赶场。但他随即想起来，母亲之前说过初三就得回阳衡，等于她初四就要上班。把三天的行程压缩成两天，也是没办法的事。父亲坐在旁边没说什么，显然昨晚两个人已经商量过了。

大姨家在水边。谭欣说不上来具体算什么地方——旁边有个单位的家属院，有点像后来那种小区，但在这个年代只能算是几栋整齐些的单元楼。大姨家在路的另一侧，更靠近水的地方，一栋自建楼。

吃完早餐，一家三口提了点礼品出门。沿着主干道右侧的土路往东走，经过那排熟悉的红砖楼之后拐进一条更小的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好在冬天干燥，没有泥泞。土路在田埂间歪歪扭扭地往东南方向延伸，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桩灰黄灰黄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田里啄掉落的谷粒。走了好一阵，前方终于出现了水泥路。

这块地方大概属于县城的东南角。此时的县城还不像后来那样四处扩张，这里略有些偏，路边的房子稀稀拉拉的，隔好远才有一栋。谭欣记得这片住宅区的西南方有一条水泥大路——也就两车道，在此时的县城来说算不错的——斜斜地通往县城主干道，路况还算不错，但到爷爷家要绕更远，通常只在晚上回家时才走，因为天黑后田间没灯，走大路安全些。

住宅区的东边，绕了两个小弯，树荫间一栋四层的小楼矗立在那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了黄，门口是一大块水泥坪。小时候谭欣不懂，上辈子长大后也没有问过，只是见得多了，心里有了些猜测——这栋楼大概是姨夫家的祖宅，自家人合资建了几层，大姨的小家庭分了其中一层。只是这些年大姨常住，经常在一楼活动，基本也在一楼接待谭欣一家——这就给了年幼的谭欣“这栋楼都是姨妈家的”印象。长大后他才知道，城里人住楼房是一户一套，农村里一栋楼住几户亲戚也是常有的事。

说是水边，严格来说更像山崖边。大门的正前方是一大块坪地，周围满是树木——杂乱的灌木和乔木从陡坡上冒出来，树荫笼罩了大半个坪地上空。树影间隙中可以看见下方的洣水，冬天的河水是青灰色的，水面泛着淡淡的光，从树杈之间望过去，像一块被剪碎了的不规则的镜子。

上辈子谭欣从来没有凑到树根附近眺望过。印象中第一次来是傍晚，本就光线不佳，母亲又交代过那边危险。他看着黑乎乎的树影和隐约的水光，心里直发慌，本能地以为树木的外面就是洣水河，一脚踩空就会掉下去。但此刻是白天，阳光从树冠的间隙里漏下来，他能看清树木外是一道陡坡，陡坡下方离河流还有一段滩涂的距离。

大姨已经迎出来了。她比母亲年长几岁，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袖子卷了半圈，手上还沾着水珠——大概刚才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们来，她快步走过来拉住母亲的手，两个人站在坪里说了好一阵话。大姨父从一楼门口探出头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朝他们点头笑了笑，然后从门槛旁拿起一挂短鞭炮点着了往坪里一扔。噼里啪啦的炸响在水泥地上炸开，红色的碎纸屑溅了一地，硫磺味弥漫开来，才算正式把客人迎进了门。

“亚亚又长高了。”大姨跟母亲寒暄完，转过脸来看谭欣。

“大姨新年好。祝您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顺意。”谭欣大大方方地叫了人。大姨笑得更开了，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到他手里，然后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小女孩从门后面跑出来，比谭欣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是大姨的小女儿乐谷子。她跑到大姨身边，看了谭欣一眼，有点腼腆地叫了声“欣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