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把杂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起来,现在流行的那些报刊杂志——八中校门口文具店里摆在最显眼处的那些——文学类是《读者》,还有马上要创刊的《意林》。上辈子他没有系统性地读过,但杂七杂八也接触过几本。那些杂志的共同特点是把人生道理浓缩在几百字的短文里,用小故事包裹一句哲理,好读、好记、好引用,在中学作文里格外好用,被称为“作文素材宝库”。但也有些文章,读着读着,隐约透出些别的味道。他把那些统称为“毒鸡汤”——不是毒在表面,是毒在字缝里,藏得深,剂量小,但架不住日积月累。
上辈子高中时有一个玩得不错的朋友,某天忽然在放学路上跟他抱怨了一大通——说国内的制度不行,说国外才是真正的自由,还透露自己经常翻墙逛外网。谭欣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不是因为那些言论本身有多震撼,而是因为说这些话的人,是他认识的那个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吐槽班主任的朋友。他从来没把那些杂志文章和这件事联系起来过,但后来慢慢回想,那个朋友的桌肚里确实常年塞着几本《读者》,每一期都买,每一篇都看。后来他们渐渐疏远了。不是他主动疏远,就是两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了,能说的话越来越少。
后来再看那些东西,他已经有了免疫力。不是靠人生阅历,靠的是信息量。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待得久了,什么样的观点都见过,什么样的话术都拆过,那些藏在故事后面的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母亲没有那个免疫力。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都没有。
谭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杂志封面上划过。上辈子他成绩下滑、长期没有起色的时候,母亲曾一度张罗着想把他送去国外读大学。她找了不少门路,拜托过不少亲戚,有一次还专程跑了一趟省城,去找一个拐了好几道弯的远房表姐打听留学的事。在那个年代的人心中,国外的月亮普遍被认为比国内圆——不是说人们不爱国,而是总有一些意识形态上的迷雾,遮住了真相。千禧年之初,经济发展加速,但还算不上腾飞,正是某些势力动作不断的年代。有机遇,也充满了暗流。
母亲后来没把他送出去——不是不想,是条件实在不够。留学费用对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加上那时家里本就欠着外债,他的英语也不好。工作之后,他偶尔会想起这件事,心里没有后悔,只是觉得母亲当年操的那些心,本可以不那么操。信息差,决定了一个人能看到的选项范围。
好在这辈子用不着了。他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列,母亲不用再为他的出路发愁。至少在学业上,他现在是一条直线往前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好的成绩就是这个家里属于他的经济基础。
爷爷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又安静了。奶奶和仁仁那边仍旧没有动静,整个屋子被午后的阳光笼着,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风吹过窗帘的声音。
谭欣把《故事大王》翻到下一篇。
爷爷起了床,从房间里走出去,木门在身后虚掩上。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响起爷爷奶奶压低了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年糕”“春联”“明天”——大概是在商量过年前最后几天的准备。然后又安静了好一阵子。
家里真正热闹起来,是仁仁推开了谭欣的房门。“哥,出来玩不?”半颗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眼睛滴溜溜地转。
谭欣放下杂志,目光从那些泛黄的书页上收回来。仁仁的脸被门缝挤得有点变形,但挡不住那股子期待。他忽然意识到,前几天自己确实有点忽略了这个表弟。回来头几天忙着清寒假作业,晚上又跑凌云家,这几天上午更是连着往舞蹈班跑。算起来在家的时间虽然不少,但真正跟仁仁待在一起的工夫并不多。
“你作业写完了?”谭欣问了句。
“哎呀,不急嘛。”仁仁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身子跟着挤进来,脸上带着那种被抓包之后试图蒙混过关的笑容。
谭欣哑然失笑。也是,马上要过年走亲戚了,但后面还有十来天假期。一个低年级小学生,寒假作业就那么薄薄两本,真要认真写,几天就能赶完。学习压力不用给那么重,底线就是假期内完成,至于哪天写、每天写多少,没必要盯太紧。快乐教育嘛,也符合后世的理念。他自己这辈子有太多事要做——读书、学音乐、练舞蹈,每一样都在为将来的路打底——但他拼是他的事,不需要拉着仁仁一起卷。将来自己能闯出点名堂,带给家里人安逸些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不是扶弟魔那种无底线的帮扶,只是让身边的人过得轻松一点。就像羊城那些包租公包租婆,家里好几栋楼在放租,衣食无忧,但本人还是会找份事做,打发时间。纯闲着会让人变得懒散,与朴素的价值观相悖。他对仁仁的期望就这么简单——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不用多优秀,不用多出人头地,正直就行。有钱了能享受生活,那才叫人生。没钱的时候谈理想太奢侈,有钱之后谈理想才叫从容。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什么时候能真正“退休”——现在想这些确实太早了,他还没开始发力呢。
“哥?”仁仁见他没回应,又喊了一声,脸上的期待里多了一丝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