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你放心,我不会对博文他们说的——”她的声音被风从五六步之外送回来,尾音拖得长长的,飘散在冬日的阳光里。
谭欣疼得在原地站住,咬着后槽牙朝她的背影吼了一声:“你拍哪呢!!”凌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在空中挥了挥,然后拐进了家属院的门洞。马尾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把菜碗摆到餐桌上。谭欣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有些别扭的走路上停了片刻,眉头皱起来。
“又扭到了?”
“嗯。”谭欣尽量让自己走得自然些,但大腿后侧的肌肉实在不给面子,每一步都带着点僵硬的微颤。昨天他拿这个借口搪塞爷爷奶奶的时候,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今天已经用得很顺了。不是故意撒谎——只是现在还不想把学舞的事摊开来说。等一切有了眉目,到时候再跟家里说也不迟。
爷爷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碗菜,围裙还系在腰上。他把菜放在桌上,看了谭欣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道:“等会拿红花油再给你涂一次。扭伤不能拖,拖久了容易变老伤。”
“我自己来。”谭欣连忙接话,语气比平时快了半拍。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他解下围裙挂回门背后,在老位置坐下来。
奶奶皱着的眉头没有放下,但也没再追问。她转身朝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声:“仁仁,吃饭啦!”
仁仁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铅笔,指腹上沾了点铅灰。他跑到餐桌边,先往谭欣腿上看了两眼,大概昨天已经知道哥哥“扭了脚”,今天也就不大惊小怪了,只是问了句“哥你还疼不疼”,谭欣说不疼了,他就安心地端起碗开始扒饭。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除了常有的炒青菜和一碗蒸腊肉,中间还多了一盘麻婆豆腐。本地的嫩豆腐,切成小方块,在红亮的辣油里颤颤巍巍地晃着,上面撒了花椒粉和葱花,麻辣的香气混着豆瓣酱的咸鲜味直往鼻子里钻。谭欣夹了一块,豆腐嫩得筷子都差点夹不住,入口即化,辣味和麻味在舌尖炸开,烫得他吸了口气,又忍不住去夹第二块。
吃完饭,谭欣帮着收了碗筷,奶奶照例把他从厨房赶出来。爷爷已经回房间午睡了,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暗下来,老爷子的鼾声均匀而绵长。
谭欣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瓶红花油。瓶子是深棕色的玻璃瓶,标签翘了一个角,瓶盖拧开的时候那股刺鼻的药味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他把裤子退到大腿根,倒了点红花油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按在大腿后侧最疼的那块肌肉上,咬着牙慢慢揉。药油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先是凉,然后热,热到发烫,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手心底下慢慢地烧。他揉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力道不轻不重,尽量让药油渗进去。
寒假作业在昨天下午就全部写完了。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所有的卷子和练习册都清得干干净净,摞成一沓放在书桌角上。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到开学,所有的时间都将由他自己安排。
他居然有点茫然。上辈子的假期从来不够用——上学的时候赶作业,工作的时候赶项目,当主播的时候赶场子,每天睁开眼就有无数件事排着队等他处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时间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怎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