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无语。好家伙，刚才还只是怀疑她故意虐待自己，现在倒好，直接摊牌了——就是故意虐待他，而且还要他把虐待带回家。

“然后明天继续来这被你虐是吧？”

“我哪有！”凌云伸手拍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刚好落在他大腿后侧压得最疼的那块肌肉上。谭欣倒吸一口凉气，她赶紧缩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理直气壮切换成“好像下手重了”，然后又切回“但你不能冤枉我”。

“我真心帮你的。”她把手揣回口袋里，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好心没好报。”

谭欣看着她那副委屈里带着点得逞的小表情，摇头笑了笑。街边的音像店换了首歌，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过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舞蹈班的最后一天，王老师没再特意指导谭欣。她踩着时间推开教室门，照常坐到钢琴前，只是在目光扫过把杆末端那个正和凌云一起压腿的身影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她的学生，不教是本分，教了是情分，这个分寸她拿捏得很自然。但她也没制止凌云对谭欣的“特训”——好几次凌云把谭欣的肩膀往下按，谭欣闷哼一声，王老师也只是低头弹琴，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这让谭欣在休息的片刻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公共资源。几个与凌云熟识的女孩，趁喝水的功夫拿着杯子溜达过来。其中一个昨天笑他惨叫最大声的，今天倒是很认真地蹲下来，指着他搭在把杆上的脚踝说“脚尖方向不对，要再往外开一点”。另一个女孩接了一句“你腰没挺直，塌了”，话音刚落，一只还带着湿气的手就贴上了谭欣的后腰，轻轻往前推了一下。不对，这里绷紧了，那里不要卸力，不要耸肩，胯放正——各种指导不绝于耳，偶尔还有几双小手直接按到他背上、肩上、腿上，调整他的姿势。谭欣咬着牙，脑海里只飘过一个念头：自己被占便宜了。但他没法抗议——这些女孩每一个都一脸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她们是真的在教他，就像她们之间互相纠正动作那样自然。

王老师宣布课程结束的时候，训练室里响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欢呼。对于这群学舞的女孩来说，这意味着寒假的正式开始——不用再惦记培训班的时间表，剩下的日子可以睡懒觉，可以看电视，练功变成了自己想练才练的事，而不是被课程追着跑。王老师没有多叮嘱什么，学习强度本就讲究一张一弛，何况真正热爱舞蹈的也不需要她督促，自然会每天在家扶着窗台压腿。她只是在大家收拾好东西陆续往门口走的时候，站在钢琴旁边说了一句：“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新年快乐。”

谭欣把折叠椅摞回墙角，凌云把热水袋揣进怀里，几个女孩嘻嘻哈哈地回应着“王老师新年快乐”，鱼贯走出舞蹈教室。谭欣经过王老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微微鞠了个躬。王老师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拍，没再说什么——需要说的，昨天已经全说了。

回家的路上，凌云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围着谭欣转圈圈，一会儿走到他左边，一会儿又绕到右边，双马尾在肩后甩来甩去。谭欣还是和昨天一样慢慢溜达着，而且他觉得今天比昨天更痛了。本来睡了一觉，今早那股酸胀感已经消退了不少，走路基本不瘸了。但被凌云加几个女孩联手操练了一个上午之后，腿后侧的肌肉重新回到了昨天那种火烧火燎的状态，甚至更酸爽。

“亚亚，你今晚来我家打游戏不？”凌云倒着走在他前面，眨巴着眼睛发出邀请。

“你等会给博文他们打电话吧，我就不去了。”谭欣的回答很干脆。凌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腿上，看他一副行动不便的样子，皱了皱眉说：“真不来？”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试探。

谭欣回给她一个“我的腿这样，还不是某人害的”的表情，摇了摇头：“不了，行动不便。”

凌云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笑完又觉得好像应该有点惋惜，把笑意往下压了压。“再过两天就过年了。春节后大家都要出门走亲戚，到时候再聚可不一定聚得齐。”

谭欣没有马上接话。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就像小学同学，毕业那天大家都说以后常联系，但很多人一转身就再也没见过了。他看着凌云，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某年过年，在县城街头擦肩而过，他认出了她但她没认出他。也许更早，早到他还觉得日子很长、朋友们会一直在身边的时候。这位童年里唯一算得上死党的女孩，上辈子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的人生中。他甚至不知道她何时结的婚，或者有没有结婚。

“今晚你们玩。”谭欣叹了口气，语气却很平静，没有惋惜——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主动往前走一步，这些羁绊就不会断，“以后总有机会。”

凌云歪着头看他，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显然在揣摩他的心思——到底是真的行动不便，还是不想在另外两个小伙伴面前一瘸一拐地丢了面子。揣摩完之后，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大腿后侧那块疼得最厉害的肌肉上，然后扭头就跑。动作快得像一只偷了东西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