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时间。
这次谭欣没用凌云带着,自己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楼道里的旧杂志还搁在窗台上,压在砖头底下,书页被风吹得翻开几页。他站在舞蹈教室门口,没有推门进去。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把杆挪动的声响和几个女孩零零散散的说话声。
九点差几分的时候,楼梯间响起脚步声。凌云从拐角处转上来,羽绒服的帽子没拉,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还是那个粉色碎花的热水袋。她看到谭欣站在门口,脚步明显轻快了几拍。
“我还以为你没来。”
谭欣回了个笑容:“说好的。”顿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外面有点冷。”后半句算是解释。
凌云高兴地点点头,推开了舞蹈教室的门。
王老师已经坐在钢琴凳上了,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凌云身上停了一下,又在谭欣身上停了一下。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微微点了个头,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一切按部就班。凌云匆匆换好舞鞋,把羽绒服叠好搁在墙角,跑向把杆。王老师踩着时间从钢琴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节拍器的嘀嗒声重新填满了练功房的每一个角落。
谭欣照旧搬了张折叠椅,坐在老地方。也不急在一时,他心想。魂穿回来后,心态确实好了很多。该做的事情有条不紊地去做,不会因为一点等待就焦躁,也不会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就过度内耗。毕竟自己现在又年轻了一次,时间是最充裕的资源,不要虚度就行。
今天来练习的人和昨天差不多,七八个女孩,年龄跨度不小。谭欣认不全,只感觉面孔都眼熟——昨天应该都在。至于有没有少人,反正王老师没有问。闲着也是闲着,他想起昨天凌云那句“谁最漂亮”,索性真的仔细打量起来。
目光很坦荡。不躲闪,也不长时间停留在某一个人身上——这是上辈子在直播间练出来的基本功。镜头前的男娘主播要会看人,既不能让观众觉得被无视,也不能让人觉得被盯得不舒服。分寸感这种东西,练多了就刻在骨头里了。
都是十来岁的女孩。年纪小的看起来还是小学高年级,个子矮矮的,马尾扎得老高,压腿的时候脚尖绷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大部分应该是初中生,和凌云年纪相仿,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干净,但整体的线条已经开始拉长了。有没有高中生,谭欣不太确定——角落里那个一直在练大踢腿的看起来比旁人成熟些,也许就是。
90年前后出生的孩子,条件比父辈那一代好了不少,但跟后世的00后、10后比起来还是差得远。虽然能送孩子来学舞蹈的家庭一般在县城里算比较殷实的,但大环境就那样——饮食结构、睡眠质量、训练条件,都跟二十年后的舞蹈生没法比。这群女孩的平均身高大概也就跟谭欣差不多,一米四几不到一米五。只有一个明显鹤立鸡群的,昨天谭欣就留意到了,今天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站在靠窗的把杆前,正在做压肩的动作,腿很长,手臂也长,线条在阳光下舒展开来,确实很有几分专业范儿。也不知道是发育得早,还是真比他大几岁。
至于长相——谭欣在心里笑了笑。上辈子直播行业里泡了好些年,俊男美女见得太多了。大部分在镜头后面,美颜滤镜加妆容,卸了妆能认出来的没几个。此刻眼前这群青涩的、素面朝天的女孩子,少了包装,多的是那股未经修饰的朝气和活力。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前,练功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压腿的时候疼得直吸冷气,但没一个人叫出声。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比任何妆容都生动。他心里有一句评价,但没打算说——如果如实告诉凌云,她大概会觉得比被夸漂亮更开心。当然,这个话题他不会主动挑起。
谭欣打量女孩们的同时,她们也在打量他。舞蹈教室偶尔进来男生并不稀奇——家长、朋友、隔壁培训班的同学,都有可能。但连着两天出现的,难免成为话题的中心。不是恶意的,只是一群青春期女孩聚在一起,话题总会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拐。休息的间隙,三两成群地聚在把杆旁边喝水擦汗,声音普遍比昨天小了一截。偶尔有目光投过来,在谭欣身上停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然后另一个脑袋凑过去,窃窃私语,笑声压得很低。
凌云从把杆那边走过来,脸颊还泛着运动后的红润。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拧好盖子,朝谭欣招了招手。“走,我带你去找王老师。”
她走在前面,穿过半间练功房。王老师正站在钢琴旁边翻一本乐谱,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嘴唇微微翕动着,大概在默念某个节奏型。听到脚步声,她把乐谱合上,转过身来。
“王老师。”凌云开门见山,语气很直接,带着点熟稔的味道,“我这个朋友也想学跳舞。您看您这儿还收不收人?”
王老师微微挑了下眉毛,目光从凌云脸上移到谭欣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是更仔细的、带着职业习惯的审视。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腰线,从腰线滑到腿的比例,最后落在他脚上,好像在看他的脚踝够不够灵活。
“你叫什么名字?”
“谭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