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不像是生气，更像是那种“说不过你但我不信”的无奈。“嗓子呢？还哑吗？你苏老师说——”

“早好了。”谭欣截住了她的担心，声音放平了些，“练声也在练，琴也在练。都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谭欣靠在柜子边上，忽然问了一句：“妈，你今天吃汤圆了吗？”

话筒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衣服蹭过了话筒，然后他听到母亲笑了。有点轻快，带着一点意外。“吃了。单位发的——一人一碗。”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松快了些，“黑芝麻的。没你爷爷包的好吃。”

谭欣嗯了一声。

“亚亚。”母亲的声音又正经起来，“回来的日子定了。腊月二十八。”

“下周四。”谭欣看了眼柜子上的日历本。

“对。我已经调好班了。”母亲说，“你跟你爷爷说一声。”

“好。”谭欣等了两秒，等母亲那句“让你爷爷接电话”——上辈子她每次打回来都会这么说，不管什么事，最后总是“让你爷爷接一下”，然后谭欣把电话交给爷爷。但这次没有。

“那行，你早点睡。跟姑姑说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母亲说。

“好。”

“再见。”

“再见。”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谭欣把话筒从耳边拿下来，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搁回座机上。他看着那台乳白色的座机，按键上有些数字已经磨得模糊了。她真的只让他转述，把这件事交给他了。很小的事，小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谭欣察觉到了。上辈子她从来不会省略这一步——需要告诉爷爷的事，她一定会亲口说。不是不信任，是习惯，是觉得他还是个传不完整话的小孩。今天不一样了。母亲挂了电话，没有追加一句“让你爷爷接”。

谭欣看向爷爷。爷爷正放下报纸站起来。

“爷爷。妈说腊月二十八回来，调好班了。”

爷爷点了下头。“知道了。”

谭欣重新拿起手风琴。他没有刻意避开爷爷——从一开始就没有。在阳衡的出租屋里练声，在阁楼上拉琴，他从来都是不锁门的。这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爷爷和母亲大概把这当成他的兴趣爱好，跟别的孩子集邮、下象棋、打乒乓球差不多，能打发课余时间，总比沉迷电脑游戏强。他们不会知道他在心里早已把这条路画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简单的练习曲已经有点肌肉记忆了。手指落在琴键上，不需要再一个一个想指法，C大调音阶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风箱匀速开合，音符像水一样流过去。他练了几遍音阶，又弹了一遍《雪绒花》——这次左手试着在第二小节加了一个G和弦的贝斯，切换的时候慢了半拍，但好歹接上了。爷爷翻了一页报纸，没抬头。

练习曲弹完了，他没有停。手指在琴键上顿了顿，然后自己找了一个和弦，接着又找了一个，风箱随心所欲地拉开又合拢。不算什么正经曲子，就是即兴的，几个和弦来回倒，偶尔右手加一段旋律，听着有点像某个动画片的片尾曲，但又不太像。

爷爷修了半辈子机械，是那种典型的传统理工人，手上过的是扳手和零件，耳朵里听的是轴承转动的声音。临老了，坐在床边听孙子拉琴，也算陶冶情操了。谭欣这样想着，嘴角弯了一下，手指从键盘上滑过去，带出一串跑音。不怎么好听，但很自由。

木门被敲了两下。

琴声停了。门是虚掩的，姑姑推开半扇，探进来半边身子。她的大衣已经穿回去了，手里拎着包。

“亚亚，练琴呢。”姑姑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但不是意外——更接近于“刚才在客厅听了好一阵，实在忍不住想进来看看”的那种表情。目光先落在谭欣手上的琴上，又抬起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