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小年,农历腊月廿四。
一缕香味从厨房飘进来,沿着门缝钻进房间,甜丝丝的,是糯米和豆子煮久了之后特有的绵密气息。谭欣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窗帘上还透着灰蓝色的光。爷爷的被窝已经空了,老爷子大概天没亮就起来了。昨晚奶奶提前泡了红豆,搪瓷盆搁在厨房灶台上,红豆在水里浸了整整一夜,正是化为食材的时候。
谭欣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厨房里热气蒸腾。爷爷站在灶台边,正用长柄勺搅着锅里的赤豆饭,深红色的豆子嵌在白花花的糯米饭里,油亮油亮的,蒸汽把老爷子的脸熏得模糊。奶奶在旁边搓汤圆,糯米粉加了水揉成团,揪一小块在手心里搓圆,一个一个排在搪瓷盘子上,动作不快,但每个汤圆大小均匀。
“去洗脸。洗完吃饭。”爷爷头也没回。
早饭是赤豆饭配汤圆。赤豆饭里加了糖,甜度刚好,红豆煮得绵软,糯米粒粒分明,嚼起来带着一股农家饭特有的香气。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咬开一个小口,芝麻馅慢慢往外溢。仁仁吃得太急,馅滴到桌上,被奶奶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赶紧用手擦干净了,然后继续往嘴里塞。
这一整天谭欣都没出门。上午在房间里清英语阅读理解的最后几篇,文老师的油印卷子终于见底了。他把做完的卷子摞整齐,跟语文数学的作业放在一起,然后又翻出副科作业——政治剪报还没动,历史地理生物的卷子也原封未拆。他决定今天先不动它们——过年嘛,小年也算年。
傍晚的时候姑姑来了。
敲门时仁仁正在客厅看电视。门打开,姑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袋水果和一箱牛奶。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过,发尾微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姑父没来——谭欣听见奶奶问了一句“人呢”,姑姑说“单位还没放假,过年再过来”。奶奶嗯了一声,没多说。
仁仁从沙发上滑下来,喊了声“妈”,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但没有扑上去。姑姑笑着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把水果和牛奶搁在茶几旁边,脱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仁仁仰着脸跟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在汇报寒假作业的进度——谭欣从客厅路过的时候听见仁仁说“哥帮我看了几道题”,姑姑顺着仁仁的目光看过来,朝谭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晚饭加了菜。爷爷下午就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藕是粉藕,炖得拉丝,排骨上的软骨嚼起来咯吱响。姑姑带了一份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子里,淋了几滴香油,撒了香菜。饭桌上的气氛比平时热闹些,主要是姑姑在说话——问奶奶身体怎么样,问爷爷最近腿疼没疼,问仁仁有没有惹爷爷奶奶生气。奶奶说仁仁这几天老实了不少,作业也知道自己写了,不全是看电视。姑姑听着,看了仁仁一眼,仁仁低头扒饭。
谭欣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他注意到姑姑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上辈子记忆里的柔和些。不是刻意的柔和,是那种跟父母说话时自然而然放软的调子。上辈子他和姑姑之间隔了很多东西——主要是父亲和姑姑后来闹的那些矛盾,连带着两家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但那是后来的事。此刻坐在饭桌上的姑姑,还是一个回娘家过小年的普通女儿,还没跟哥嫂闹翻,还在关心侄子的成绩和作业。
吃完饭,姑姑没有急着走。仁仁在客厅看电视,姑姑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背靠着门框,一面陪仁仁看两眼动画片,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奶奶说话。奶奶在收拾碗筷,围裙系得紧紧的,一边抹桌子一边说着过年准备的琐事——腊肉已经熏好了、年货还差几样、春联要换新的——“等你哥回来”。
谭欣在房间里练手风琴,门没关严,客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仁仁笑了一声,奶奶提高了音量说“莫把脚搁茶几上”,姑姑附和了一句。电视里动画片的片尾曲响起来,然后是无缝衔接的下集预告,仁仁喊了一句“妈你看这个”。
电话响了。
座机在爷爷房间里,铃声是老式的那种机械铃,声音很大,透过门板传出来能震得整个屋子都听见。谭欣把风箱合拢,爷爷已经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
“亚亚,电话。你妈打来的。”
谭欣把手风琴搁在床上,走了过去。爷爷把话筒递给他,自己坐到床边去翻报纸了。谭欣站在柜子前,话筒贴在耳朵上,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微微有些电流的沙沙声,但很清晰。
“亚亚。”
“妈。”
“今天小年,吃什么了?”
“赤豆饭。还有汤圆。爷爷早上做的。”谭欣把玩了一下听筒线,“排骨汤。姑姑今晚也在。”
“姑姑在啊。仁仁高兴吧?”母亲说完没等他回答,又问,“这几天冷不冷?衣服够不够穿?”
“够了。没感冒。冷了我自己会加。”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感冒拖了多久你忘了?”
“那次是在阳衡。这边不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