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谭欣知道，真正的困难现在才开始。

神木林的后半段是DOS版最折磨人的迷宫之一。倒也不是刻意为难人，只是缺少参照物——每一条岔路看起来都跟刚才走过的那条一模一样。DOS版远景有山水，画面很漂亮，不像98柔情版那样整个背景就是一片纯黑，但支路也比98版多了不止一倍。这个迷宫连上辈子的他都没摸透。他后来反复玩的是98版，DOS版的神木林只在攻略上扫过几眼，根本没留下什么记忆。等于说，他现在跟旁边这三个人一样，也是两眼一抹黑。

“该往哪走？”罗宇在一处分岔口停下来。

“左边！”博文说。

“上次左边走到头是死路。”凌云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万一是左边呢？”

“什么叫万一。你走错好几次了。”

“你走对的也就那一次！”

“好了好了。”罗宇打断了他们，自己选了右边。他操控的架势很稳——遇怪就砍，砍完继续走，不急不躁。不是成年人的那种稳重，更接近于一个少年在朋友面前努力显得靠谱的样子。

谭欣靠在床尾，看着他们。三颗脑袋挤在显示器前面，博文的羽绒外套还没脱，帽子耷拉在后脑勺上。罗宇按着键盘，眼睛不眨。凌云坐在床沿，时不时往前探身指一下屏幕，手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你看你看，又是死路！”博文指着屏幕上那个没有洞的树干。

“我还没走完呢——这边有条小路，刚才没看到。”罗宇把视角转了方向。李逍遥转身踏上另一条树枝，树冠忽然开朗了一些，左侧露出一截粗大的树干横在云层之间。

“凤凰窝！”博文又激动起来了。

“小声点小声点——”凌云伸手拍了他一下，“我爸在外面。”

话音刚落，凌云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们几个小声点，隔壁邻居休息早。”

博文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夸张的噤声手势。四个人同时安静了几秒，然后凌云先憋不住笑了，笑声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罗宇抿着嘴继续走迷宫，耳根憋得有点红。

安静下来的空档里，电脑音箱传出的背景音乐显得格外清晰——神木林的BGM，笛子做主旋律，空灵又悠远，混着PC喇叭模拟出来的鸟鸣声，在狭小的卧室里回荡。谭欣听着这段音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受。DOS版的神木林配乐，他上辈子也听过，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此刻重新听到，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敲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门。

“又走错了。”罗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屏幕上的李逍遥又绕回了刚才那棵大树底下。凌云叹了口气，从床沿上站起来。“让我来。你走了半天还在原地转。”

罗宇把椅子让给她，自己站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但也没走开。

凌云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腰背挺得很直，手指搭在键盘上的姿态跟弹琴差不多，很轻但很稳。她操控李逍遥往回走，在刚才那个三岔路口选了一条他们没走过的路。刚拐进去就迎面撞上一只大鸟怪，她不慌不忙地开万剑诀，几轮之后怪物倒地，继续往前走。

“凌云姐厉害。”谭欣轻轻说了一句。

凌云没回头，但双马尾晃了一下，大概是在笑。

凌云妈妈进来过一次，端了几杯热开水放在书桌边上，嘱咐了一句“小声点”。她的脸跟凌云很像，但更圆一些，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温和的疲惫。看到谭欣的时候她额外多看了一眼——毕竟他是半年没露面的那个人——然后朝他笑了笑，带上门出去了。过了不到半小时她又进来一次，这次是送瓜子，搪瓷碟子搁在电脑桌旁边。博文抓了一把，瓜子壳捏在手心里没地方扔，最后全塞进了自己羽绒外套的口袋。

屏幕上的神木林还在继续。凌云已经走了大半个小时，过了几个岔口，但始终没找到通往凤凰窝的那条主路。她又走了一圈，第三次经过那棵有鸟窝的大树时，所有人都绝望地笑出了声。

“这棵树我认得！刚才来过！”博文指着屏幕上那个鸟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