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没有戳穿他们。她站在门框处，目光先落在千聪身上：“下午还来？”千聪点头，说过来帮小杰看拼音作业。刘老师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谭欣。

“谭欣。”她叫了他一声，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打量。目光从上到下，从头发梢到脚上那双布拖鞋，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那道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这半天里她看到的每一个细节，有半年前站在毕业典礼队伍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也有此刻站在她家门口、眼神不躲闪、说话不含糊的这个少年。

“半年没见，你变优秀了很多。人也开朗了。”

谭欣站在门口，玄关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看着刘老师，看着她眼角那几道因为常年带笑而留下的细纹，看着她袖口上那块还没洗掉的面粉印子，然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老师。”

四个字。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变了，没有谦虚地说“哪有”，没有低下头不好意思。只是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接住了。

千聪在旁边站着，抿着嘴，等他说完才跟刘老师挥了挥手。“老师我下午再过来。小杰的拼音本我盯着他写。”

刘老师笑着嗯了一声，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路上慢点，谭欣。”

“好。”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门锁咔嗒一声落定。楼道里的光线比上午更亮了一些，阳光从拐角处直直地照下来，把水泥台阶染成了亮白色。

“你回家？”谭欣问。

“嗯。我妈中午回来吃饭，我得帮她热菜。”千聪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一点灰，“你呢？”

“回家属院。下午应该没什么事。”

“嗯。”

千聪抬脚往楼上走去。谭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扎在脑后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着她踩过最后一级台阶，拐进三楼的楼道。脚步声从近到远，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不是这辈子的事。是上辈子。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不是初一，也不是他最后一次来刘老师家。那次他来得晚了一些，敲门进去的时候，千聪已经在屋里了。她坐在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飘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她应该是骄傲的，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小学六年里永远举手的班长，永远把“老师好”说得最大声的那个人。她的骄傲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张扬，是更内敛的东西——她知道自己优秀，但她不说，只是在每次考试之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别人来问她考了多少分。

但那次见面，谭欣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一点点。她话少了。不是不会说，是不主动说了。刘老师问她一句她答一句，语气还是很得体，但得体和得体之间有一层薄膜，把她跟别人隔开了一点点。以前没有这层膜。以前她跟刘老师说话的时候是敞开的，像一本书摊在桌上任人翻阅。那天她像把书合上了一半，封面还冲着外面，但里面的内容已经不那么容易看到了。

刘老师在厨房泡茶的时候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几句，说千聪最近成绩有点下滑，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二三十，也不知道怎么了，迷上了电脑游戏，周末一打就是大半天。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不解和担心。谭欣当时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的他也同样深陷泥沼。英语拖后腿，成绩一路下滑，从入学时的班级前列掉到了中游偏下。每次考试之后都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母亲的眼神，不想回答爷爷“考得怎么样”的问题。他自己的事都搞不定，哪还有余力去关心别人？所以那天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千聪对面，端起玻璃杯喝了口茶，然后跟刘老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聊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跟千聪说了句“走了”，千聪说了句“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后来他再也没在刘老师家见过她。再再后来，两个人彻底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