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听着，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过年期间也得走亲戚。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从来没注意过的锁孔。是啊，老师也是人，也有父母公婆、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也要提着年货走亲访友、招待客人、应酬人情往来。但上辈子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因为每次来刘老师家，她都在。寒假来补习，她在。开学前来拜访，她在。偶尔母亲带他来串门，她也在。那种模糊的印象慢慢沉淀成了一个默认设定——刘老师过年不出去，刘老师一直在家。

现在想想，不是老师不走亲戚，是她把时间错开了。春节的尾巴，开学前那几天，学生家长通常会集中上门，所以她提前跑完了亲戚，或者跟亲戚商量好了日子。她“一直在家”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要去，是因为她知道会有学生来。

“谭欣。”刘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妈说她过年可能要除夕才能回。你爸呢？”

“也是差不多，腊月二十七八。”谭欣咽下嘴里的蒜薹，“我爸从外地回来，具体哪天还不清楚。”

“那你回阳衡之前，有空再过来坐坐。”刘老师顿了顿，“你们这些考到外面的，毕业之后回来看我的，你是第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筷子还在夹菜。陈叔叔往她碗里放了块排骨，她也没抬头。但谭欣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小学毕业才半年。半年算短，一年呢，两年呢，三年五年呢。毕业的时候大家都说“老师我以后一定回来看你”，然后慢慢就不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来，是忙，是忘了，是觉得自己还没混出个样子，不好意思回来。就像上辈子的他一样。

“嗯。”他说。

“谭欣过了年还来？”千聪抬起头，嘴角沾了一小粒花生碎屑，用纸巾擦掉了。

“走之前再来一趟。到时候跟你妈妈一起来。”刘老师替他答了。

话题又转到别的地方。陈叔叔问谭欣在阳衡适不适应，谭欣说还行，就是冬天比东衡湿冷。刘老师问他在学校吃食堂还是在外面吃，他说跟爷爷一起住，爷爷做饭。千聪问了一句“那就是走读了”，谭欣点了点头，没有细说。她大概听刘老师说过，也没追问。

小杰吃到一半就坐不住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刘老师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他老实了半分钟又开始扭。陈叔叔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父子俩对视了一秒，小杰选择继续扭，只是幅度小了一点。

整顿饭的节奏很松散。没有人刻意找话题，也没有人觉得沉默需要被打断。谭欣被劝了好几次菜——刘老师夹了两次，陈叔叔夹了一次，连小杰都学样给他夹了颗花生米，用筷子颤颤巍巍地运过来，半路掉了，落在汤碗边上，溅了几滴紫菜汤在桌布上。刘老师瞪了他一眼，小杰缩了缩脖子。谭欣伸手把那颗花生米捡起来吃了。小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谭欣这顿饭吃得比在家多。不是因为爷爷做的不好吃，纯粹是换了个口味，舌头觉得新鲜。他吃得也不拘谨，不像上辈子在别人家吃饭，筷子只敢在离自己最近的两盘菜里转，夹菜之前还要先看别人夹没夹。今天他筷子伸得很开，排骨吃了两块，蒜薹吃了好几筷子，连那盘辣椒炒蛋都吃了不少。回答刘老师的话时，条理分明，不像上辈子那样支支吾吾说一句要想三秒。问一句答一句，说话的时候眼神是平的，语气是稳的，不夸大也不妄自菲薄。

千聪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大概也觉得他跟小学时期那个沉默寡言的谭欣不太一样了。

吃完饭，小杰被刘老师赶去卫生间洗手洗脸。谭欣和千聪帮陈叔叔把碗筷收进厨房，陈叔叔拦住了他们要帮忙洗碗的手，说放着让刘老师来。刘老师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说凭什么让我来。陈叔叔笑着改口说那放着让我来。刘老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谭欣和千聪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地响了一阵，又远了。阳光从窗户投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窄窄的斜块，比上午小了很多。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起起身。

“刘老师，我们走了。”

“就走了？”刘老师从餐厅走出来，围裙已经解了，搭在椅背上。她走到玄关，送两人到门口。

“嗯。回去还有寒假作业没写。”千聪说。

“我也是。”谭欣说。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但反正大家都用这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