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文伸手揉了一下仁仁的脑袋,仁仁歪着脖子把他的手掌甩开,脸上带着那种被揉了脑袋不太爽但又不好意思真生气的小表情。谭欣看着他俩闹,转身往门口走。
玻璃门推开,外面的冷空气呼地灌进来。
谭欣把外套拉链往上拽到头,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像被浸进冷水里,脸上的皮肤先是一紧,然后刺痛感沿着颧骨往耳根蔓延。呼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博文打了个哆嗦。整个身子抖了一下,从肩膀一直抖到膝盖,羽绒外套的布料跟着簌簌响。“冷了冷了冷了——”他一边嘟囔一边把两只手对插进袖筒里,缩着脖子跟在谭欣后面出了图书馆的院子。冷风刮过脸的时候,他嘴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还是:“飞龙真的强。”
这话在网吧里已经说了不下五遍,出了门让风一吹,又冒出来了。看来下午那局飞龙给他的震撼还没消化完。
“你明天还来吗?”博文问。
谭欣摇了摇头:“不了,明天有事。”
“放假了能有什么事?”
“走亲戚。”谭欣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团揉皱的纸巾——大概是上午坐车时擦手用的,“半年没回来了,总得去看看。”
博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农机局家属院里的孩子,过年走亲戚是标配,每家每户都在走,从初一到十五排得满满当当。他没什么好追问的,只是顺嘴多提了一句:“这么早就开始走了?”
“今年有点不一样。”
博文哦了一声。他不知道谭欣没告诉他的那些——其实谭欣年前不打算去走亲戚,至少明天不是。明天他要去看一个人。刘老师,小学班主任。这件事从他魂穿回来那天就在心里记下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工行宿舍的床上,想着上辈子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来得及见的人,其中就有刘老师。
上辈子他极少去,小学毕业之后反倒是母亲和刘老师联系更多。他不是不想去,是总觉得没什么脸——成绩不算拔尖,也没什么值得汇报的成就,回到小学校园去到刘老师家里,能跟老师说什么呢?“刘老师好,我来看您了。”然后呢?“我考了班级中等,也没什么特长,来跟您汇报一下近况。”这话他说不出口。一年拖一年,初中拖到高中,高中拖到大学,大学拖到工作,最后就不了了之了。后来靠着互联网,也算吃了几口时代的红利,但自觉形式并不体面,于是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班级第二,英语上来了,在学手风琴,还被苏老师带着练了声乐。虽然还没走到他想要的那条路上,但至少不是两手空空。去跟刘老师说一声“我回来看您了”,这话他现在说得出口。
但说实话,其实今天下午也可以去的。城关镇小学离家属院不算远,就在中午下车点西边两条街的距离。真要去看老师,下午睡醒之后过去打个招呼,赶在天黑之前回来,时间完全够。他没去。他在网吧里打了一下午星际,教博文虫族套路,给仁仁当保姆。因为刚坐车回来身体不舒服——这个借口他给自己找过了。更深的那层他不愿意细想:逃避是有惯性的。上辈子他躲了十几年,这辈子——身体还是会习惯性地把出门的脚步往后拖。
不过也就拖了一个下午。明天去,也还算数。
想到这里,谭欣脚步没停,嘴角却无声地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从弯起到消失不过一秒,在暮色里谁都看不清。博文正好转过头来,瞥见了他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想到走亲戚的事。”谭欣随口接上。
“走亲戚有什么好笑的?”
“想到能拿压岁钱了。”
博文哈了一声,也跟着笑了。“我就说你怎么这么积极走亲戚。原来是奔着压岁钱去的。”
谭欣没反驳。博文当他默认了,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要过完年才开始走。我妈说年前先把家里的年货备齐,年初二去外婆家,年初三去姑妈家——”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脚步跟着节奏一颠一颠的。羽绒外套的下摆在他腿边拍打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县城的主干道在暮色里显得比下午更安静了。路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只留几家卖年货的还开着,门口亮着昏黄的灯泡,把摊上的春联和福字映得红通通的。远处有狗在叫,不知道是哪家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仁仁忽然快走了两步,从后面拽住了谭欣的袖子。
“哥。”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等会儿回家别说我们去网吧了。”
谭欣低头看他。仁仁仰着脸,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严肃得跟商量军情似的。博文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动作幅度很大,脸上的表情和仁仁如出一辙。
“放心,我不会说。”
仁仁松了口气,把谭欣的袖子松开了。倒是博文在旁边接了一句:“不过要是你娭毑问起来呢?”
“她不会问的。”谭欣说,“而且就算问了——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不担心。上辈子十二岁的他怕爷爷奶奶知道他去网吧,怕到每次去完回来都要在巷口站几分钟散烟味。因为那时候他成绩一般,去网吧是“不务正业”,是不该做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班级第二,这成绩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不该做的事”都托住了。成绩好的学生去网吧叫“放松一下”,成绩差的学生去网吧叫“贪玩不学好”——同一个行为,不同的标签。家里人即便知道了,大概也就是爷爷抿一口茶说一句“你自己把握好”,母亲皱一下眉补一句“别玩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