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门缝里先挤出来的不是人,是声音。
“哥哥回来了!”
一个小脑袋从门框边探出来。圆脸,短寸头,眼睛亮得像是等了很久。
仁仁。
谭欣还没反应过来,仁仁已经从门里蹿了出来,噔噔噔往下跑了好几级台阶,差点撞到他身上才刹住脚。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手指头只露出半个,棉裤鼓鼓囊囊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红色的球。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仰着头看谭欣,嘴咧到了耳根。
“你跑慢点。”谭欣伸手扶了他一把,怕他从台阶上滚下去。
仁仁没管,伸手就去摸谭欣胸前的琴箱。“这是什么?”
“手风琴。”
“手风琴是什么琴?”
“就是——”谭欣想了想,“等会儿弹给你听。”
“真的?”
“真的。”
爷爷在后面上来了,仁仁从谭欣身边挤过去,想去帮爷爷拎东西。爷爷摆了摆手,“不用,你让你哥先进去。”仁仁又噔噔噔地跑回门口,推着门,等谭欣进去。
谭欣迈进门槛的时候,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一个带水族箱的隔断墙将空间分隔成客厅和餐厅。客厅里一长条老式的棕色皮沙发靠墙放着,沙发扶手上的皮革已经磨出了底布,用一块毛巾盖着。沙发对面是一个深色的电视柜,柜子上的电视机正放着芒果经视的午间节目,声音开得很小。茶几上搁着一盘瓜子、一碟花生、几个新鲜的橘子。
从厨房门口走出来一个人。头发乌黑,短发随意散在脑后,脸上有些皱纹但不多,腰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卷了两圈,手上还沾着水。她看见谭欣,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前挂着的琴箱,又扫到身后的书包。
“回来了?”她说。语气跟她之前在电话里对爷爷说的那句“还晓得回来啊”全然不同——那句话里,夹着老夫妻间才有的嫌弃和亲热。而这一句,是对他说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平的,仿佛在说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平常事。
但她手上擦围裙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娭毑。”谭欣叫了一声。
“嗯。”奶奶应了,转过身去继续擦手,“东西放屋里去。饭还要一会儿,先歇着。”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瘦了点。”
谭欣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把琴箱解下来靠在沙发旁边。奶奶已经转身回厨房了,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结。
谭欣把书包也卸下来搁在沙发上,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电视机的位置没变,窗帘的颜色没变,墙上挂着的那个老式石英钟还在原来的位置,秒针走起来咯噔咯噔地响。沙发旁边的小柜子上搁着一摞报纸,报纸上面压着一副老花镜和一个搪瓷茶缸。窗台上有一盆君子兰,叶子墨绿墨绿的,被擦得很干净。
他的目光扫到茶几上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上面除了瓜子和花生,还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袋咪咪虾条和两包旺旺雪饼。一看就不是爷爷奶奶会买的东西。
仁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他旁边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茶几,嘿嘿笑了一声。“我妈买的。她说你们今天回来,昨晚上拿过来的。”
谭欣点了点头。仁仁的母亲——姑姑。父亲唯一的妹妹。上辈子不管长辈们之间关系如何,对待小辈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