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吴集镇,山退开了。视野忽然变得开阔,大片大片的农田铺在路的右侧,田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处低洼的地方蓄着水,水面反着天光,白亮亮的。谭欣盯着那些水田看了一会儿,然后中巴车沿着山脚拐过一个大弯。
前方的视野彻底打开了。
一条河。洣水。冬天的洣水是青灰色的,水面很宽,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河对岸就是东衡县城,灰扑扑的房子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一直蔓延到河边。
桥头有一座纪念馆,白墙黑瓦,门口立着一尊铜像。元帅纪念馆。中巴车没有停,从纪念馆门前驶过,上了桥。桥面比路面高出一截,车轮碾上去的时候哐当了一声,然后整个车身稳了。河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凉凉的,很新鲜。谭欣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堵在嗓子眼的那团东西松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洣水在桥下慢慢地流,水面上有几只渔船,船很小,一个人坐在船尾,一动不动。河滩上晒着渔网,网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桥的另一头就是县城了。路边第一家店铺是个修车铺,门口摞着轮胎。然后是粉店、杂货店、卖烟酒的小卖部。街上的人比阳衡市少,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悠闲。骑自行车的慢慢踩着,走路的手插在口袋里东张西望。路边有老人在下象棋,棋盘搁在一个倒扣的竹筐上,两个老人各坐一边,旁边蹲着两个看热闹的。
中巴车沿着主街一路往北,到了县中心十字路口,靠边停了下来。不是终点站,是个临时停靠点。
“到了。”爷爷站起来,拍了拍谭欣的肩膀。
谭欣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晕车的后遗症。爷爷让他空着手先下车,自己把编织袋从行李架上取下来,又把琴箱和书包拎上,跟着下了车。
踩到地面的时候,谭欣原地缓了两秒。阳光直接照在脸上,微微有点刺眼,但比车厢里的空气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慢慢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胃里那团东西终于不再往上顶了。
爷爷一手拎着编织袋,一手拎着琴箱和书包,站在旁边等他。
“还行?”
“嗯。”
“再走一段就到了。”
谭欣望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十字路口往东,沿着主街走,经过县剧院的大广场、路过县政府的大门,然后经过农机局的牌子,再往前走二三十米,拐进家属院的门洞,就到了。大概十分钟的路。上辈子他把这段步行当成奖励——下了车不用再坐车了,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他重新背上书包和琴箱,跟在爷爷身后,步子不快。晕车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尽,胃里像是被人轻轻攥着,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一点,快过年了,有人拎着年货从街边的店里出来,有人在贴春联,一个小男孩在门口玩摔炮,一个一个地扔,啪啪地响。谭欣踩着那些鞭炮碎屑往前走,琴箱在胸前微微晃动。经过一个熟悉的巷口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巷子里有人在熏腊肉,松柏枝的烟味混着肉香,在冬天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再往前走,谭欣就看到了那一排楼,沿着人行道伸向远方。五层,灰墙,每个窗户都装着绿色的木质窗框,有些窗框的漆已经翘了皮。错落着有几户人家开了窗,窗台上有几个花盆,盆里种的不是花,是大蒜和葱,绿油油地冒着头。
他的目光往上移。三楼,最近的那个单元,正对着门洞上方的位置——那是爷爷奶奶家的窗户。
窗玻璃后面有人影闪了一下。
谭欣脚步没停,但视线在那个窗户上多停了一秒。看不真切。角度不好,从街上往上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可能是反光,也可能是错觉。他没多想,跟着爷爷拐进了单元楼的楼道。
爷爷家在家属院最西侧。一层一户,楼梯间和其它一层两户的单元楼比差不多宽。谭欣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
灰色的水泥台阶,落了一层灰的水泥护栏,墙上的石灰墙面已经泛了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空气里有股味道——陈年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煤烟味,还有一丝从某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腊肉香。这是上辈子他闭着眼都能找到的味道。
但感觉不对。
上辈子他后来走进这个楼道,都觉得窄。楼梯间的墙壁像是从两边往中间挤,头顶的天花板压得很低,每上一级台阶都觉得逼仄。那时候他的身高在长,视野在变,这个世界在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一寸一寸地缩小。可这一次不一样。谭欣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往上看着盘旋的楼梯,忽然觉得这个楼道比他记忆中的要宽敞。不是它变宽了,是他的身体变小了。十二岁的身体站在这栋老楼里,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比例。
一种奇异的错位感涌上来——灵魂是三十多岁的,身体是十二岁的,而这栋楼也是旧的。旧的东西遇上了更旧的自己,反倒显出几分宽敞来。物是人非。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明明是回家,明明一切都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却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时间之外的旁观者。
他慢慢往上走。一楼。二楼。脚步在楼道里回荡,琴箱在胸前轻轻晃动。爬到二楼半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奶奶做的红烧肉。酱油和八角混在一起的甜咸味,浓得像是炖了整整一上午。
然后楼上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