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持续了很久。
从舞台侧面的台阶下来时,谭欣还能听到身后场馆里回荡的余音。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混着前面同学兴奋的交谈声和凳子碰撞的动静。刘炜走在他前面,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赵峰从后面一把薅住领子。
“看着点路。”赵峰松开手。
刘炜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回头冲赵峰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过头来找谭欣:“蛙哥,我唱得怎么样?跑调没?”
“跑了。”
“啊?真的假的?”
“骗你的。”谭欣双臂交叠在胸前。“你没跑。你旁边王平跑了,把你带回来了。”
刘炜愣了一秒,然后嘿嘿笑起来。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在体育馆昏暗的过道里显得有点傻。谭欣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小子其实挺好哄的。
回到27班的区域,凳子还没扶正,郝老师就从前排转过身来,做了个“坐下”的手势。他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满意——嘴角压着,但眼角的纹路出卖了他。谭欣认识这个表情,这是郝老师觉得“还行,没给我丢人”时的标准表情。
“都坐下,凳子放好。”郝老师压低声音,“后面的节目还没完,别以为唱完了就可以乱跑。”
大家窸窸窣窣地坐下来。谭欣把凳子摆正,左边秦晓月已经坐好了,膝盖上搭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她的脸颊还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才唱歌唱的,还是被舞台灯光烤的。
“你唱得挺好的。”秦晓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谭欣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盯着前方的舞台,但耳廓的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你也是。”谭欣说。
秦晓月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前座忽然有人回过头来。
洪叶。
她坐在秦晓月前面一排,跟另一个住校的女生挨着。
“晓月,你刚才听到没?”洪叶眼睛亮晶晶的,“台下有人喊你名字。”
“啊?”秦晓月愣了一下,“我没听到。”
“我听到了!”洪叶压低声音但语气很激动,“就在我们唱完的时候,不知道哪个班的男生,喊了句‘秦晓月’——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别瞎说。”秦晓月的脸终于彻底红了。
“我没瞎说,真的真的,不信你问——”洪叶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谭欣身上,“谭欣!你听到了没?”
谭欣被点名,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听到有人在台下喊秦晓月的名字,但他看到了洪叶说这话时眼中促狭的光——那种“我就是要逗我闺蜜”的光。
“没注意。”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
“你怎么什么都没注意到啊。”洪叶撇了撇嘴,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女生嘀嘀咕咕了。秦晓月松了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后面的节目继续演着。一个初三男生的吉他弹唱,弹的是《同桌的你》,和弦按得不太准,但唱得很投入。一个初二女生的独舞,跳的是民族舞,转圈的时候裙子像一朵花一样绽开。还有一个小合唱,唱的是《让世界充满爱》。
谭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打起节拍来,这一次是《同桌的你》的旋律。秦晓月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手指,没说话,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点一点地叠。
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是教师合唱,《明天会更好》。
二十几个老师站了满满一台,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苏老师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文老师。文老师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唱歌的样子像在监考。苏老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嘴唇微张,声音不大但很稳。谭欣远远地看着她,想起她今天忙了一整天,大概连晚饭都没好好吃。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
体育馆的灯光在这句歌词响起的时候被调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比之前更亮。
掌声雷动。
主持人重新走上台,念着结束语。无非是“难忘今宵”“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那一套,跟每年一样,但每次都能赢得掌声。谭欣跟着鼓掌,掌心拍得有点发麻。
散场了。
各班班主任叫住自己班的学生原地等待,搬好凳子等口令再走。
轮到27班时,郝老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严肃,“凳子拿好,排队回教室。不许乱跑,不许插队。赵峰,带队。”
走出体育馆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谭欣缩了缩脖子。
外面的夜空还是那么干净。星星比来的时候更亮了,猎户座往西移了一点。道路旁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长长的链子。
回到笃行楼,爬上三楼,进了教室。
大家都还没从晚会的兴奋里缓过来。有人在讨论刚才的小品哪个段子最好笑,有人在模仿台上老师的表情,王平在教室中间大声宣布“我觉得咱们班的合唱至少能拿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