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歌跑调。”刘炜回头说，表情像是要赴死。

“合唱怕什么，那么多人呢，你声音小点就行了。”

谭欣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经过其他班级的区域时，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身上。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嗓子还是有点哑，但比昨天好了些。早上喝的姜汤多少起了点作用。高音可能上不去，低声部应该没问题。

上台之前，他在侧幕旁边看见了苏老师。

苏老师站在舞台左侧的幕布后面，手里拿着节目单，正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话。她今晚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左手上的戒指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闪了一下。她看起来很忙，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神情很镇定。

谭欣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嗓子还行吗？”她压低声音问。

“没问题。”

“那就好。”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部，稳住就好。”

谭欣点了点头，跟着队伍走上舞台。

舞台上的灯光比台下看起来更刺眼。往台下看，黑压压一片，只能辨出模糊的人影和偶尔晃动的光点。谭欣被安排在男生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前面是刘炜，左边是王平。

台下有人在调话筒。合唱没有配乐，清唱。这是苏老师的安排——她说《歌唱祖国》不需要伴奏，人声就够了。

苏老师走到舞台前方，转过身面对他们。她背对着观众，但谭欣能看到她的表情。她在用眼神一个一个地确认每个人的状态，扫到他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双手。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全班的声音同时炸开。

比排练的时候齐多了。高声部的声音亮堂堂的，把整个体育馆的天花板都撑了起来。低声部稳稳地托在下面，像一层厚实的地基。谭欣张开嘴，把声音沉下去，融进周围的一片声浪里。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他不确定自己唱得对不对。嗓子还有一些轻微的沙哑，在齐声合唱里被掩盖得很好。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同学们都在认真唱。站在他前面的刘炜，后颈上都冒出了青筋。

王平在右边，唱得摇头晃脑，下巴抬得老高。秦晓月站在女生排的前列，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又清又亮，像一条银色的线。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体育馆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听。

刚才的骚动和窃窃私语都停了，只剩下舞台上四十多个人的声音。歌声撞在体育馆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变得更大、更厚、更沉。

谭欣唱着唱着，忽然有点恍惚。

这首歌他从小唱到大。小学唱，初中唱，高中唱。可从前唱的时候，他只是张嘴，声音出来了就算完。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唱得好。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2002年。

2002年的中国，和他上辈子那个2025年的中国，是同一个中国。中间隔了二十三年。他知道这二十三年里会发生什么——奥运会、世博会、房价飞涨、互联网改变一切。这个国家会变得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但此刻，它还是这个样子的。

体育馆外面是阳衡市的冬夜，马路对面是棉纺厂的老家属区，街上跑的是夏利和桑塔纳，网吧里的人在玩星际争霸。这个国家还很穷，很土，很不完美。但它正在以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速度往前跑。

而他是站在起跑线上的人之一。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最后一句唱完，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了很久。

苏老师的手臂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放下。

台下爆发出掌声。

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响。

谭欣站在台上，被掌声包围着，被灯光照着，被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他的手心里有汗。

旁边的刘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来，对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泪花，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出来的。

谭欣也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