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谭欣是被冻醒的。

整晚窗外的风都没停，呼呼地刮，像有人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爷爷睡前检查了窗户，把平时特意留的那条缝也关严了。当时阁楼里还算暖和，被子也裹得紧紧的，他以为能睡个好觉。没想到越睡越冷，后半夜脚就没暖过。

他睁开眼，天还没大亮，阁楼里灰蒙蒙的。被子外面，空气凉飕飕地流动着，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动，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被子还是薄了。他想着，得跟爷爷说换床厚被子了。

楼下传来爷爷走动的脚步声，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当声。谭欣咬咬牙，掀开被子坐起来。冷空气一下子裹住全身，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昨天穿的衣服套上。棉毛衫、外套，一件一件往身上穿，手指有点僵，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他下楼。每下一级台阶，冷风就从楼梯口往上涌，脚踝凉飕飕的。到了厨房，爷爷正在灶台前忙活，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蒸气在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白。

“起了？”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怎么还穿昨天的衣服？今天降温了，等会上去加件毛衣。”

谭欣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水凉得很，冲在手上冰得指头发红。

“没事的，爷爷。”他漱了漱口，清了一下嗓子，“不冷。”

活动了一下，身上确实没那么冷了。厨房里有灶火，暖烘烘的，粥的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不少寒意。谭欣端着碗喝粥，热乎乎的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慢慢缓过来了。

爷爷坐在对面，穿着厚棉袄，领子扣得严严实实。“今天冷得很，你加件毛衣再出门。”

谭欣应了一声，上楼加了件毛衣。毛衣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下楼的时候，刘炜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谭欣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刘炜穿着件厚厚的棉袄，圆滚滚的，像只企鹅。里面好像还套了毛衣，领口露出两层，脖子上还围了条围巾。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壮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胳膊都放不下来。

两人一起出门。

巷子里的风比昨晚小了些，但还是冷。谭欣把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走了几步，他转头看了刘炜一眼，忍不住打趣。

“刘炜，你今天穿这么多呢？”

刘炜扭头看他，脸被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蛙哥，你不冷吗？”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没事，习惯了。”

谭欣说的是实话。上辈子他就挺爱这种冻冻的感觉，身边不止一个朋友感叹过他抗冻。羊城的冬天虽然不冷，但偶尔降温的时候，别人穿羽绒服，他穿件薄外套就出门了。不是不怕冷，是习惯了不穿那么多。

刘炜看了他一眼，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你怎么不冷呢？我都冻死了。”

谭欣没接话。两人拐出巷子，往学校走。风从正面吹过来，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手指有点僵，他把手插得更深了。

刘炜在旁边嘀咕：“你还说不冷，你脸都白了。”

谭欣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凉。“走着走着就热了。”

刘炜不信，但没再说什么。两人加快脚步，往校门走。

地上不少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谭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心里想着昨晚那个念头——2002年的冬天，要来了。上辈子在羊城过了那么多年的暖冬，现在又要重新习惯老家的冷了。

喉咙还是有点干。他清了一下嗓子，咽了口唾沫。

大概是被风吹的。他想。

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换到最后一排的第三天（如果上周五也算的话），谭欣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弊端。

位置靠近后门，又不靠墙，不像刘炜的座位有墙壁挡着。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直直地扫向他的脚踝，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游过来，钻进裤腿里，缠在脚脖子上，凉飕飕的，赶都赶不走。

上午第一节课，谭欣把脚往后缩了缩，缩到凳子下面。没用，风还是从鞋面上吹过去。他把两只脚并拢，互相蹭了蹭——袜子太薄了，鞋也不够防风。上辈子在羊城穿的鞋都是网面的，透气，到了冬天就不行了。这双帆布鞋还是之前让母亲给他买的，普通的帆布面，秋天穿刚好，入冬就扛不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黑板上，心思却没跟上去。冷风从脚底往上窜，小腿也开始凉了。

左侧的秦晓月坐得端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淡蓝色的毛线把下巴和耳朵都包住了。她手上戴着一双手套——不是那种连指的棉手套，是露指的，五个手指头露在外面，方便写字。露出的五指白中透粉，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像刚从雪地里伸出来的。

谭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是他的目光飘着飘着就飘过去了。

秦晓月大概是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谭欣一眼。她注意到谭欣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忍不住把手缩了缩，手指蜷起来，往袖子里藏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