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红砖楼,二楼是厕所,一楼是蓄粪池。这种老式公厕没有冲水系统,全靠挑粪工定期清理。二楼的地面上开着一排蹲坑,直通一楼的蓄粪池。
那股味道,隔老远就能闻到。
这会儿正是早晨,那股发酵了一夜的气味正浓。还没走近,谭欣就闻到了——复杂的、浓郁的、无法形容的臭味。
刘炜也闻到了,脚步顿了一下。
“呃……”他捂住鼻子,“这味儿……”
谭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上辈子他总结出经验——进这种厕所,得憋气,得踮脚,得找相对干净的位置。还不能多看,看多了容易反胃。
走到厕所门口,那股味道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能看见。
谭欣深吸一口气——没敢吸太深——然后踏进去。
地面是水泥的,但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一排蹲坑靠墙,每个坑位之间只有半人高的矮墙隔开。蹲坑里……谭欣没敢细看。
他迅速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解决完,出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刘炜比他慢。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
“蛙哥,”他压低声音,“这厕所……”
“嗯。”
“以后天天来这儿?”
“嗯。”
刘炜沉默了。
两人往回走,那股味道渐渐淡了。
走出一段,刘炜忽然说:“我刚才本来想跟你比谁尿得远的。”
谭欣看他一眼。
“进去之后就不想了。”刘炜表情复杂。
谭欣没忍住,笑了一下。
刘炜这种心态,他懂——上辈子第一次来这厕所,他也是这样的:进去之前还想这想那,进去之后只想快点出来。
“以后尽量在学校解决。”谭欣说。
刘炜点头如捣蒜。
回到家,两个爷爷还在下棋,头都没抬。
谭欣和刘炜进厨房,自己盛稀饭,拿饼。
稀饭熬得刚好,不稠不稀,配着刘爷爷烙的饼,咬一口满嘴香。谭欣吃了两碗,刘炜吃了三碗。
吃完饭,刘炜被刘爷爷叫去帮忙收拾碗筷。谭欣上楼,把床铺整理了一下。
站在阁楼的窗户边,他往外看了一眼——其实在窗边一侧的特定位置,是能看到那栋公厕的一角屋顶的,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默。
他想起刚才刘炜那句“以后天天来这儿”。
是啊,以后天天要来。
上辈子他经历过——能在学校解决就在学校。但有时候回家了憋不住,还得来这地方。
小解还能忍,毕竟可以速战速决。大号才是真的难熬。
他记得上辈子有一阵子,为了不上这公厕的大号,他能憋两三天。最后肚子胀得难受,还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肠胀气,让他别憋着。
可那味道……
谭欣叹了口气。
这辈子,看来还得再经历一遍。
不过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刚才刘炜那句“比谁尿得远”——上辈子没这出。
他想起刘炜说这话时的表情,有点憨,有点傻,又有点认真。
十二三岁的男生,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玩意儿。
但他不是十二三岁——他是三十多岁的灵魂,住在一个十二岁的身体里。
所以他只能看着刘炜犯傻,然后默默吐槽。
楼下传来刘爷爷的声音:“将军!”
爷爷的声音:“你等会儿,我看看……”
谭欣笑了笑,转身下楼。
客厅里两个爷爷还在下棋,刘爷爷占了上风,正得意地晃着腿。爷爷皱着眉,盯着棋盘苦思冥想。
谭欣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今天还没来。
昨天搬家,母亲忙前忙后,晚上请完客就回宿舍了。今天一上午,没见人影。
不知道是单位要值班,还是昨天太累了在休息。
谭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回来两个多月了,对母亲的了解,并没有比上辈子多多少。
这两个月,母亲在家的时间其实不算多。就算在家,很多时候也待在自己房间里。有时候谭欣写完作业出来,看见她房间的门关着,灯亮着,但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是怕打扰他学习?
还是不知道怎么相处?
谭欣说不清。
上辈子他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她在工行上班,早出晚归,周末偶尔休息。后来他成绩崩了,母亲关心得勤了些,但那时候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想起上辈子某一天,母亲坐在客厅里,跟爷爷聊天。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说过一句话:
“沿海那边银行,听说朝九晚五,每周双休。要是能调过去就好了。”
爷爷当时问:“那你怎么不去?”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调不过去。下海又不稳定。”
那时候谭欣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母亲也是有过向往的。
她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也想过更好的生活。但最后选择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单位,守着他。
谭欣坐在客厅里,听着两个爷爷下棋的声音,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他以为自己是成年人,看得比谁都清楚。
但对母亲,他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