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盆里都已经预先放好了深色的酱油、晶亮的香油,还有盐和味精等底料。
“吃点什么?有杂酱、酸豆角肉末,三鲜的也有。”老板娘抬头快速扫了他们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只见她舀起一大勺滚烫的骨头汤,冲进一个碗里,用勺子快速搅匀底料。接着长筷和漏勺配合,从旁边煮粉的锅里捞起一团雪白顺滑的米粉,抖沥几下,滑入碗中。最后,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杂酱肉臊,均匀铺上。
“两碗杂酱粉。”爷爷说着,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布质零钱包,打开,手指在里面摸索片刻,取出两张一元纸币,又加上两个五毛的硬币,顺手放进老板娘面前条案上的一个红色塑料篮子里。篮子里已经有些零散纸钞和硬币。
“钱给了。”爷爷说道。
谭欣瞥了一眼那篮子,又顺着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墙壁。果然,在靠近灶台的墙上,贴着一张有些卷边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不太工整但足够醒目的字:“概不拖欠”。
“是了,”他心想,“现在这种小店,普遍还是‘先付后吃’。一来人多的时候省事,不用等吃完再算账找零;二来……也是防着有人吃完抹嘴就走。”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在眼下这个年头,确实是最实用不过。
“葱花酸豆角都要哈?辣椒呢?微辣、中辣、重辣?”老板娘语速飞快地问。
“都要,微辣就行。”爷爷答道。
“好,里面先找地方坐,马上就好!”老板娘记下,随即又转向手头正在做的粉——那是别的客人的。
谭欣跟着爷爷往店里挤。店内摆着四五张暗红色的方形木桌,配着同样颜色的长条板凳。桌子腿和板凳面都磨得油光发亮。正是早饭点,几乎每张桌子都坐了人,大多是独自或结伴的街坊,嗦粉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零星的交谈。
他们在靠里的一张桌子边找到了空位,和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拼桌——对方独自坐在一边,爷爷和谭欣便并肩坐在了对面的同一条长凳上。
桌面上放着一瓶酱油、一瓶醋、一个装着油泼辣子的搪瓷罐和两个筷子筒。谭欣瞥了一眼老板娘那边的条案,酸豆角和油炸花生米都放在她手边的大盆里,显然不是让客人随意取的。
而筷子筒,一个里面是薄膜塑封的一次性竹筷,颜色异常白皙。
“这颜色,一看就经过漂白。”谭欣心里立刻冒出这个念头,上辈子关于早期一次性筷子各种卫生不达标、滥用漂白剂的记忆浮现出来。“这年头,什么限塑令、食品安全标准严管还远着呢,方便是真方便,但里头门道……”
另一个筷子筒里插着的则是更长的原木色筷子,明显是店家自用的,粗细颜色不太统一,看得出是不同时期补充的。
谭欣稍作犹豫,还是从店家自用的筷子筒里抽了一双看起来顺眼些的木筷。“好歹是店里自己清洗消毒的,感觉比那种来历不明的漂白筷要稍微靠谱点……”
这时,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帮工小伙子端起一碗刚做好的粉,高声问:“中辣杂酱,哪位要的?”
角落里有人应了一声。小伙子把粉送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小伙子又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粉过来了,准确地放到谭欣和爷爷面前:“两位的杂酱粉,微辣!”
搪瓷饭盆沉甸甸的,扑面而来的是混合了骨头汤醇厚、肉臊咸香、葱花清新和辣油刺激的复杂香气,瞬间勾动了谭欣肚里的馋虫。
他低头看去,臊子铺在粉上,量不算多,大概就后世家用小勺子一两勺的样子。但在2002年,在这个物质还不算特别丰裕的年代,这份量倒也实在。
他的目光在汤面停留了一瞬,注意到碗沿飘着零星几点细小的、五彩斑斓的油沫。
“这是……”他几十年的阅历也拿不准,“是洗碗的清洁剂没冲干净留下的?还是这个年代猪肉的油就是这个样子?”理智更倾向于前者,毕竟这年头小店的卫生条件,不能细想。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这念头一闪而过,谭欣没再纠结。他夹起一筷子浸透了汤汁、挂着肉末和少许辣油的米粉,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米香、咸鲜、微辣、还有骨头汤那熨帖的暖意,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一股熟悉又久违的满足感涌了上来。“真香!”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强忍住了,只是眼睛微微眯起,“就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