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俩踏着略显陈旧的水泥台阶,一级级向下走去。爷爷的步子迈得不大,右脚落地时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滞重,但节奏平稳,一步是一步,透着种老派人特有的踏实。
楼外的世界,正被九月初的周六晨光轻柔地唤醒。阳光金澄澄的,还没蓄起午后的那股热力,只是暖融融地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凉意,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勾人食欲的复杂香气——油炸面食的焦香,蒸笼冒出的水汽的米面甜香,还有若有若无的咸鲜。
大院里有零星几个晨练回来的老人,穿着白色的汗衫,手里提着剑或是空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见到爷爷,都点头笑着打招呼:“带孙伢子出去啊?”
“是啊,出去转转,买点菜。”爷爷也笑呵呵地应着。
谭欣跟在爷爷身侧,落后半步。他能感受到,这份清晨的静谧正随着他们走向街面而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生活缓缓沸腾起来的勃勃生机。
“爷爷,”谭欣忽然开口,“我妈等会是去单位食堂吃早餐?”
他对此有些微的印象。记忆深处,母亲似乎提过不少次,单位的伙食不错。
“可惜只对内部职工开放,”谭欣在心里嘀咕,“反正我的印象中,是从没尝过的。”
“嗯。”爷爷领着谭欣往大院门外走去,步伐不快,“你妈今早去单位吃,也方便。”
走出大院门,临街的声响便明显了几分。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早起摩托车的突突声,还有远处集市方向传来的、隐约的鼎沸人声。
爷爷转回头看向谭欣,额头上细密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亚亚,你早上想吃什么?”
“花卷、馒头、豆浆、油条……”各种早点的名称飞快地在谭欣脑海里闪过。
过去一周,早餐都是爷爷在家做的。通常是煮一碗清水面,舀上前一晚的剩菜当臊子,有时候剩菜不多,爷爷就会再给他卧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简单,管饱,带着家常的温暖。
这年代,街面上也有面包店了,但款式不多,价格对普通家庭来说也不算亲民。反正上辈子的谭欣,也没有早餐吃这种“西式”餐点的习惯。至于粤式早茶那些精致的点心,对这个年代的内陆城市而言,还属于稀罕物。至少谭欣这几天的观察里,在这片市郊区域,是没见到影子的。
思绪飘了一下,他不禁想到“食在羊城”的说法,但阳衡人对吃的热情和讲究也毫不逊色。
虽然阳衡好像没什么特别响亮、能叫出省外的美食名号,但属于这座城市的味觉记忆,肯定绕不过一个“粉”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穿城而过的湘江,给阳衡人带来的美味之一,便是河鱼。那汤鲜肉嫩的鱼粉,无需什么响亮名头,确是扎扎实实、熨帖肠胃的地道吃食。
“或者更进一步,直接登上小渔船,一鱼几吃,刚出水的河鲜便是最天然的味觉印记。”谭欣心里泛起一丝遥远的向往。
但他毕竟不是在市里江边长大的孩子。内心深处,他更偏向另一种更普及、更不受地理位置限制、同时也更亲民的食物——臊子粉。
那才是他成长记忆里更鲜明的符号。
遍布各处街道巷弄,哪怕是在八中所在的、显得有些荒凉的城乡结合部,随意一个拐角,都可能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只摆得下两三张小桌的“蝇头小店”。
各家的臊子或有不同——可能是酸豆角肉末,可能是木耳辣椒炒肉,也可能是简单的杂酱。但搭配着从附近县镇老工厂生产出来的米粉——不是后来超市里卖的那种细细的、容易煮烂的粉丝,而是略粗、更有嚼劲、米香更足的本地产粉——在店家自己熬的、或许谈不上多惊艳但足够醇厚的骨头汤底里一烫,舀上一勺臊子,再撒点葱花、酸豆角、油炸花生米……
嗦进口里,那混合着米香、肉臊咸鲜和汤汁温润的复合味道瞬间炸开,便是谭欣多年来再未真切尝到过的、属于故乡清晨的味觉记忆。
“爷爷,”谭欣停下脚步,眼睛亮了,指向街边一家已经坐了大半食客的小店。店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老板娘正麻利地从锅里捞起雪白的米粉。
“我们去吃粉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近乎本能的雀跃。
“亚亚想吃粉了呀。”爷爷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脸上笑意更深了些,“那我们今天就去吃粉。”
他领着谭欣,径直走向那家客人不少的小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热气蒸腾的大铝锅,里面翻滚着乳白色的骨头汤。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系着深色围裙的微胖妇女,动作麻利得很,手里拿着长竹筷和漏勺。她面前的条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搪瓷大饭盆——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底子上印着蓝色或红花纹的平边汤盆,容量不小,边沿或底部大多有磕碰掉瓷的痕迹,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胚,一看就用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