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下午的最后一堂课,也是今天最后一堂正式课——美术。
谭欣随着同学们回到教室坐下,目光落在黑板课程表那“美术”二字上,努力在记忆深处打捞着与之相关的碎片。然而,时间隔得实在太久,关于初中美术课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甚至连美术老师是男是女、姓甚名谁,课上究竟画过些什么,都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无从辨识。
“虽然上面已经开始提倡素质教育,”他心下明了,“但在家长和学校实际看重的地方,应试教育的分量依然占据绝对上风。像八中这样的重点中学,面临的升学压力更大。看样子,这类‘副科’被主科‘借用’或干脆占据,将是迟早的事,美术课恐怕就是第一个。”
理性的判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冷漠。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两个字,一股截然不同的、微弱的期待感,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悄然升起,轻轻拨动了他那根尘封已久的心弦。
这股期待,源于更早的时光。在东衡县城读小学时,母亲望子成龙,也曾想着法子培养他的“综合素质”,其中一项便是送他去学画画。那自然不是在他临近毕业、学业压力最大的六年级。
在小县城那个人情味浓厚的熟人社会里,所谓的培训班,格局也显得格外亲切。其实就是一位美术老师利用自家不大的客厅,开办的小型兴趣班,顺带赚些外快补贴家用。学员不多,各个年级的都有,却也把那间客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总是混杂着铅笔屑和颜料的味道。教学内容以素描为主,画静物、画石膏像,偶尔也会在老师带领下,在离家不远的安全区域写生,但绝不会走远,大抵是顾虑着孩子们好动天性可能带来的意外风险。
谭欣在那里断断续续学了几年。他还记得,那位老师曾当着母亲的面评价他:“这孩子,挺有灵性。” 年幼的他当时无法分辨这话里有多少是客套的鼓励,又有多少是真诚的认可,他只是对自己笔下那些始终达不到预期效果的线条和明暗,感到一种朦胧的不满。
然而,这份在他自己看来“不甚满意”的爱好,却得到了爷爷毫无保留的珍视。爷爷曾对他临摹的一幅卡通人物画赞不绝口,甚至小心翼翼地将其贴在床边的墙壁上,与那些象征荣誉的奖状并列,仿佛那涂鸦之作也有着同等的分量。
只是,这一切都终止在他考入成章中学之后。上辈子,骤然加重的学业负担,以及后来因英语失利而不断下滑的信心与状态,让他彻底失去了拿起画笔的心境和闲暇。进入大学,面对全新的环境和专业,也未曾想起要重拾旧趣。再到后来毕业工作,长时间面对电脑屏幕,连日常书写的笔都用得少了,更别提那需要静心凝神的画笔。那段与绘画相关的记忆,便被彻底封存,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此刻,他坐在这间熟悉的教室里,等待着一位陌生的美术老师,等待着一次大概率会被“边缘化”的课程,心底却奇异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对过往轻易放弃的淡淡遗憾,与对重新触碰那份纯粹描绘可能的、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期待。这情绪交织着,让他对即将响起的上课铃声,生出了一种与面对其他科目时截然不同的微妙心情。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炜的大嗓门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谭欣漫无边际的回忆。伴随话音的,是一记热情过度的“铁砂掌”,结结实实印在谭欣后背上。
“砰!”
谭欣完全没防备,整个人被拍得往前一栽,胸口重重撞在课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得亏他反应快,千钧一发之际脖子拼命后仰,才避免了鼻子跟坚硬木桌来一次毁灭性亲吻。
“嘶——我靠!” 谭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感觉胸口像是被夯了一下,火辣辣的。他扭过头,咧着嘴对罪魁祸首怒目而视:“刘炜!你能不能注意点,别这么没轻没重!” 吐槽归吐槽,倒也没真动气,毕竟知道这厮就这德行。他一边揉着发疼的胸口,一边心有余悸地补充:“还好我拼命护住了脸,我这张清秀俊俏的脸蛋才得以保全!真要是破了相,耽误了我以后靠脸吃饭的伟大前程,你小子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没等刘炜摸着脑袋讪笑回应,前排的洪叶先憋不住了,“噗嗤”一声,随即笑得前俯后仰,拍着桌子:“哈哈哈!蛙哥!你要不要这么逗啊!还靠脸吃饭!”
谭欣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这笑点也太低了吧?他余光一扫,得,连旁边一向文静的秦晓月也肩膀微耸,用手虚掩着嘴,眼角弯弯的,明显也是在偷笑。
“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谭欣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状,语气悲愤,“我被撞得差点内伤还没缓过来,等会儿再被你们这无情的笑声气出个好歹,医药费你们凑!”
“不好意思啦,谭欣,我真不是故意的。” 刘炜也意识到自己手重了,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抬起手就朝谭欣胸口伸过来。
谭欣吓得一个激灵,身体下意识就往左侧猛地一缩,试图躲开这“想揉他胸口的咸猪手”。
结果,预想中的“咸猪手”并没落下,刘炜只是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傻笑:“我下次注意,嘿嘿~”
“我嘿你个头啊!一惊一乍的,吓死爹了!” 谭欣心中疯狂输出,对刘炜进行了长达三秒的意念“殴打”。
然而,身体闪躲的反馈延迟传来——他的左侧肩膀和手臂,结结实实地抵上了一个柔软且带着淡淡清香的物体。
谭欣猛地转头,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他撞到的是同桌秦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