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家丁们傻了眼,立刻开始与拿花锄的那个家丁撇清关系,证明不是自己办砸了差事。
人群惊呼,好刚烈的女子。
章华赶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泪流。
章华站立不稳,阮青钰赶紧扶住她。
章华开口,断断续续说:“她是武昌侯府齐家的大姑娘,与我同岁……幼时我们曾交好,后来我出宫后,我们也有往来……她早订了一门亲事,男方家中有孝,耽搁了婚期,不然……”
章华没有说完的话,阮青钰明白,若是齐大姑娘早早嫁了出去,或许能避开这一劫。
阮青钰不认识齐大姑娘,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当初,贺云晟想要威扬营,阮青钰就将航游的事情和盘托出,虽说是利用,却也能救下航游妻儿的性命,她以为不算是坏事。那时阮青钰不曾深想,她送给贺云晟的那把刀,刺穿的不只是威扬营的表象,还有武昌侯府齐家满门。
齐大姑娘生长在内宅,如今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少女,没有害过什么人,甚至她很可能完全不知道齐家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便是知道,齐家也轮不到一个少女做主。
可她也受了齐家供养,呼奴唤婢长大,锦衣玉食来得干不干净,她都享用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阮青钰早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一心要查清前世阮家被灭门所涉的辛密。
齐家一旦败了,齐大姑娘的结局并不算太出人意料。可眼睁睁看到齐大姑娘自戕,鲜血弥漫在阮青钰眼中,她十分清楚一件事情,不管齐大姑娘是不是无辜,她都是幕后黑手。然而面对这一幕,在分得清自己的对错善恶之前,她最先本能感受到的,是恐惧。
顷刻间消殒的少女性命,她血淋淋的脖颈,让阮青钰第一次直观地深刻地感受到了权力斗争的残酷。
阮青钰想到观局在通州港和她说的话,她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原来,九天阊阖,霄极云阙,是这样一座权力修罗场。
忽然,阮青钰想到在光州去探望周氏的时候,在监牢里听到的嘶喊,那个母亲,恐怕终究没能留住她的孩子吧。齐大姑娘和那对母子,在阮青钰心中,变成一样的意难平。
自从掺和董家的案子帮贺云晟斗倒董家以来,阮青钰更加确认了自己重活一世的优势,在贺云晟说到威扬营的事情时,她毫不犹豫地提供线索。她得意地说着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实现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轻飘飘的话背后牵扯多少利益纠葛生死性命,直到此刻,阮青钰才意识到自己的傲慢。
她的先知,能惩戒罪人,也会牵扯无辜。拨弄生死,她所改变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对多少又错多少?
她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但在这样一座修罗场中,她真的能保护好自己和在意的人吗?她觉得害怕,从未有过的犹疑涌上心头。
她没有答案,她试图找到一种指引,脑子却一片空白。在迷惘的旷野中,她拼命找寻一种支撑自己的依据,证明自己所为是正当的,或者,至少是必须的,许久,一个声音在她脑中想起,周氏说:“小夫人,要做狠心的人,好好活下去。”
阮青钰不知道这样的劝诫够不够给自己一个理由,但她决定就此终结此事,在心中翻过这篇。至于下一次,她不知道,或许,她只会做一样的选择。
她正打算扶着抽泣的章华离开窗边,而此刻,阮青钰的目光中走进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几个家丁知道光天化日下弄出人命,只怕不好,从路过的菜农手中弄了辆板车,将齐大姑娘的尸身扔上去,慌忙就要离开。
却有一人叫住了他们。
“几位且慢。”
那人说着,将自己的外衫当众脱了下来,走出人群,盖在了齐大姑娘身上,顺手将粘在齐大姑娘脸上的菜叶捏下来。
恰好他穿的是灰白素衫,盖上去倒合适。
只是……
“你谁啊你?”那些家丁不耐烦地问。
“人死为大,就让逝者体面一些吧。”
“要你多管闲事!哪来的你?”
“我不过是路人。几位这样将尸首推回去,岂不招眼?盖上了,也便利诸位。”
这话有些道理,几个家丁没再说什么,匆匆离开。
这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目送他们走远,迟迟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