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景铭全当充耳不闻,阔步趋至御前,单膝跪地,面色冷硬道:“儿臣叩见父皇母妃,愿父皇母妃圣躬康泰,洪福齐天。”
“臣,臣妾拜见皇上!”
黎欣忙踉跄着跪伏其侧,颤声相随行礼:“愿吾皇圣明永驻,福寿绵长,各位娘娘凤体顺遂。”
她一面行礼,一面眼角偷觑,见颜景铭下颌紧绷,眉宇含煞,显然余怒未消。
可笑,分明先前还对自己信任不疑,而今却因旁人的几句挑拨便乱了心神。
任凭她百般辩解,再三否认,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好似有一桩极紧要的物事,正自指尖悄然滑落,再难挽回。
教人如何不心慌意乱?
沉寂数息,耳畔响起了一道虚浮飘忽的嗓音:“都起身罢,老三的礼免了,你们速速入席。”
不过寥寥数语,鸿武帝就已支撑不住,捂着嘴闷声剧咳,喉间嗬嗬作响,周身剧颤不止,险些背过气去。
一旁的太监连忙递上参茶,替他顺气,折腾了许久,那双涣散的眼才重新抬起。
众人见状,尽皆默然正襟,不复先前的闲谈笑语。
颜景铭则迈步上前,径自坐于皇后下首的位置,独留黎欣怔立原地,手足无措。
须臾方猛然回神,强自扯出一抹浅笑,敛衽上前,挨坐在他身边。
平日恩爱甚笃,相顾照料的小夫妻,忽尔变得形同陌路,但凡心思细腻些的,都能窥见其中端倪。
皇后顺势望来,眸底忧色暗涌,遂旁敲侧击探问道:“你的脸是怎么了?与景铭起了争执?”
即便当真有矛盾,也不宜此刻多言。
黎欣垂下眼睫,故作无奈地轻抚面颊,神色难堪至极,摇头道:“并无此事,娘娘宽心。”
“那你事后独自来见本宫。”皇后顿时了然,抬手轻揉眉心,面上掠过一丝烦躁。
余光却瞥见,落座于斜对面的苏荷宴蓦地站起了身。
那张清丽绝俗的面上满是惊愕,唇瓣轻颤,任由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顺着雪肤玉腮簌簌滑落。
旋即抬袖掩唇,低低啜泣。
皇后:“……”
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周遭惊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她心下莫名,慌忙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安坐轮椅的颜映柳,竟在上官钰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这……这是何意思?
她瞳仁骤缩,脊背倏然绷直,覆于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起。
“先时父皇怜爱儿臣不良于行,特赦常礼。”
颜映柳语调低沉,磁性悦耳:“今既得以重新立身,那对父皇与母妃的礼数,自当恪守,不敢有半分逾矩。”
语罢,从容上前,稳重得仿佛不曾有过困顿,拱手深揖道:“只是儿臣腿疾未愈,尚不能行跪拜大礼,还望父皇海涵。”
鸿武帝深陷震骇当中,未能即刻回应。
苏荷宴本欲趁机追问详情,却不料被人抢先一步。
“真是可喜可贺啊,三殿下。”
转瞬之间,皇后已重整好了仪态,看似唇畔含春,实则笑意虚浮,言辞更是模棱两可:
“本宫自你垂髫之年,便知你非池中之物,你看,不过倏忽数旬,竟都自行痊愈了!”
“还以为皇上与宴妹妹早已知晓你康复的事,如今看来,原是瞒得密不透风,专待今日,欲赠我等一场惊羡!”
“这般九曲心思,手段了得,倒令本宫想起了你舅舅,你们年少相仿,同样做事自有圭臬。”
末了又扬声笑道:“真是青出于蓝,可喜,可贺!”
不愧是皇后,最谙帝王心,三言两语就触中了忌讳。
随着她话音落下,鸿武帝面上惊色尽散,周身气息亦渐转冷冽。
若再不反驳,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上官钰目光垂落,扶在颜映柳肘弯的手悄然下滑,借狐裘遮掩,在他腰侧戳了又戳。
后者面不改色,反将那只作乱的手扣于掌心,温声应道:“娘娘慧鉴,我确是有意隐瞒,然皆是出于一念顾虑。”
“常言道望极而失,最断人肠,若无十成把握,我岂敢轻许空望,徒扰父皇母妃心神?”
他胜在生了副玉质金相,一言一语皆令人无端心生偏信,纵有怒意,也难狠下心苛责,只静静听他言语。
“幸而我身为父皇骨血,终得上天垂怜,也唯有这般稳扎稳打,才敢将佳音奉于父皇母妃面前。”
“不知娘娘以为,此举可还妥当?”
皇后闻言,笑而不语,反倒愈显深不可测。
许是身中剧毒之故,鸿武帝始终心绪不宁,难以维持表面沉稳,目光死锁颜映柳,似要将他生生剖开,彻查内里分毫。
察觉儿子处境微妙,苏荷宴再坐不住。
借初桃之力勉强起身,朝御前盈盈拜倒:“皇上,若要降罪,便降罪于臣妾罢!”
“是臣妾时常在他面前絮叨,令他心有不安,唯恐叫我空欢喜一场,才独自隐忍,默默承受一切。”
“其中苦楚,实难想象,不过身子稍有起色,便急着给臣妾一份惊喜……”
语至一半,她倏然抿唇,再抬首时,一双美目早已红透如桃,泪光潋潋望着鸿武帝:“臣妾……臣妾实在是心疼他。”
霎时间气氛凝固,尴尬无声蔓延。
瞧着这般情形,苏荷宴心头一紧,误以为是求情无望,惊惧之下,不由得轻退小半步。
岂料下一刻,就听得鸿武帝语气渐缓,含几分哄劝之意:“宴宴,这是做什么?大好的喜事,何必落泪。”
“朕不过是旧疾头疼,与老三无干,你莫要多想。”
他眸底隐含不忍,抬手示意她归座,语气平淡续道:“既如此,老三回府后好生静养,一应用度若有短缺,尽管遣人进宫来取便是。”
“先入席吧,宴要开了。”
难怪颜映柳偏选今日袒露实情,原是算准了鸿武帝碍于国体颜面,又有西域王子在座,不会与他过多深究。
如何医治,谁人医治,一概不过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好一招借势而为。
好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上官钰轻扯了下唇,一时说不清是叹服还是旁的什么滋味,索性牵起颜映柳之手,引他至苏荷宴下首落座,自己则在旁相陪。
尚未来得及理平衣褶,对面忽有温柔的声音响起:“方才众人皆沉浸在惊喜之中,本宫不便惊扰。”
“如今局势已定,倒有几分疑虑,不知可否向三殿下请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