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念想了想,像是仍旧放心不下:“我再给你派一位医师,仔细调理一番吧。”
“好,多谢表哥费心了。”
“哦,对了,那位医师……他是个男子。”
卫绮怀:“所以?”
这两个音节不能代表什么确定的含义,钟念停了一会儿,很是谨慎地补充道:“阿怀可莫要因此就看轻他,他虽是男子,却已从医多年,医术精湛,定然能医好你的眼睛与灵脉。”
没受实质性的伤,卫绮怀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碍,但表哥毕竟是好意,她还是点头应允了。
吃过一顿饭后,这位医师就出现在了她的房间。
“见过卫姑娘,在下流岚,日后就是您的医师了。”
眼前人嗓音低沉柔和,听着很是悦耳。
竟然是个年轻男人啊。她还以为钟念口中“从医多年”的该是个老头子呢,怪不得表哥生怕她看轻了他。
卫绮怀偏过头去,此时日光入户,冲淡了她茫茫视野里的模糊阴翳,使她依稀能够分辨出一个清瘦的影子,披着大朵大朵的靛青色,色调冷而艳,比起他名字里的山间流岚,更像映在水底的草木色。
如果她能看得再清晰一些,或许会赞叹这是一位气质忧郁的美人。
她不知道,足够模糊的视野是恰到好处的掩体——对双方都是。
这位气质忧郁的美人见自己的病人没有说话,斟酌片刻,又主动开了口:“在下能否为您把脉?”
卫绮怀伸过手,待他把完,随口问道:“如何?你能看出我这症状是因何所致吗。”
“应当是用了什么法术,神识损耗太过所致。”流岚若有所思道,“加上这灵脉枯竭……恐怕缘由该是姑娘那日强力突破了什么封印,或是相反,将某物强行镇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太过消耗本元,姑娘该当珍惜自己才是。”
这个答案不出卫绮怀所料,她问:“怎么治?”
“姑娘切莫再强行催动真气,顺其自然,好好休养。”流岚为她掖好被角,关切道,“在下再为姑娘配几副药,不日便能痊愈了。”
“多谢。”
流岚配药很快,还是以药膳的形式呈上来的,他似乎对她的口味早有了解,这汤药的味道并不苦,隐约有些花果香的回甘,说是甜汤也没什么区别。
卫绮怀服下后,先是感觉精神好了些许,可是睡意又很快袭来。
流岚温声道:“吃了药容易瞌睡,姑娘先小憩一会吧。”
他轻手轻脚地铺好了床,还点了一炉暖香,又很贴心地熄了灯,显然把侍从该做的事都做上了。
卫绮怀从善如流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之际,忽然听见耳畔轻轻响起他的声音:
“姑娘还未入眠吗?”
……这人没走啊?
看来她的感知真是大打折扣了,连一个大活人在自己房间里进出自如都没察觉。
卫绮怀心中莫名烦闷:“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人像是有些不知所措:“这炉里的安神香燃尽了,在下只是来续个香……”
“你是医师,不是侍从,不必揽不属于你的活。”
“话虽如此,可是在下是姑娘的医师,就该保证姑娘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这个词说得有点夸张了。
卫绮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休息的时候一向不需要什么安神香。”
一般来说,识趣的人这时候就该出去了,可是眼前这位不知是不识趣,还是纯纯医者仁心,按照她的喜好撤掉安神香后,又主动建议道:“姑娘若是睡不着,不若在下给姑娘弹几首曲子?”
“……可以。”随他吧。
流岚拿出一架七弦琴,轻轻拨弄几番,溪水一般灵动的小曲便从他指尖挥洒出。
他的琴技中规中矩,却胜在轻巧自然,卫绮怀听着听着,还真就陷入了梦乡。
几副药下来,她的灵脉充盈了些许,视野也比先前明亮,只是药性太大,难免嗜睡。
午后,卫绮怀喝了汤药,在堂前支下躺椅,拥着锦被,半眯着眼,打了一个又一个盹儿。
迷迷糊糊中,她望见远处的屋檐覆着的零星薄雪,还有更远处深重的朱红与玄青,昭示这座仙家府邸的本色。
这屋檐上的雪是何时落的?
卫绮怀想不起来。
她这样睡睡醒醒的日子才过了两天,怎么倒像是过了十天半个月似的。
再这么天天躺下去,恐怕自己腿上要长蘑菇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恍惚地记起,这似乎可以算得上她前世期盼过的退休生活。
不是说这种休养生活足够悠闲,而是足够平淡,甚至足够无助。
没有灵力,五感又被削弱,她现在就像一个寻常的老人,在一个安全的小房子里无所事事,颐养天年。
太离谱了……怎么忽然就想到这些?太无聊了吗?
卫绮怀甩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怀疑自己闲得发慌。
唇边递来一瓣新鲜饱满、刚剥开的蜜橘。
“姑娘醒的正是时候。”流岚笑着喂给她,又举了举手中的青花盖碗,“尝一尝在下的鲜果羹。”
被人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实在是很容易失去距离感。卫绮怀想,自己这几日见到侍女的次数一个手就能数过来,但这位医师却恰恰相反。
至于是什么时候和他到了这种距离,她竟然已经忘记了。
每当她睡下,流岚便周全地备好一切,一直候到她睡醒。
这其实不太对,在这难得的清醒时刻,卫绮怀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她一天从头睡到尾,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实在分不出余力叫他注意分寸。
不过她还没赶他,就有另一个人想要越俎代庖了。
——当夜,这琴声惹来了纪拂衣。
卫绮怀也没想到这小少爷还没走,不仅没走,还惦记着她。
那时纪拂衣闯进她引鹤馆,看见在她榻前弹琴的流岚就是一顿骂,他年纪不大,骂人的话术倒是层出不穷,卫绮怀听了一点,觉得反反复复都是在骂流岚仪容不整不检点,照顾人照顾到榻上去了……这种话。
他身上酒气大,这些胡言乱语应当都是酒后失言,流岚没跟他计较,只是找人把他劝走,回来有些委屈地跟卫绮怀苦笑:“那位公子的脾性还真是大呢。”
“他就喜欢无理取闹,你别放在心上。”卫绮怀道。
“无理取闹?我看未必,”流岚笑意隐秘,“这分明是在意姑娘啊。”
卫绮怀:“论迹不论心,就事实而言,他是无理取闹不假。”
“姑娘可真是……太拎得清了。”流岚摇摇头,“姑娘待每个爱慕姑娘之人,都是如此吗。”
卫绮怀:“你管那叫爱慕?”
“不然,一个妙龄男子半夜来访,还能是因为什么?”流岚咬字暧昧,语调促狭,“毕竟姑娘可是血气方刚的女子啊。”
血气方刚是这么用的吗。
卫绮怀越听越不对劲,真想敲敲他脑壳,问这个表面一本正经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流岚,”她对他招了招手,“你也知道我是血气方刚的女人,那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流岚依言靠近,他低垂了头,几缕发丝若有若无地绕住她掌心,百依百顺道:“姑娘尽管问。”
卫绮怀可就问了:
“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才会被他骂仪容不整?”
她调笑着,那双茫然的眼也随之看向他,眼底仿佛泛起涟漪。
流岚的呼吸似乎有片刻的凝滞,一抹绯红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脸颊:“我——在下没有仪容不整……”
他想要辩解,可是一切描述在一个盲人面前都是无力的,所以他辩解得磕磕巴巴。
卫绮怀:“我开玩笑的。”
一句话,又让对方立刻陷入了哑然。
约莫是恼了。
卫绮怀揶揄他这一句,飞快见好就收:“他肯定是看你长得漂亮,气不过才胡言乱语。”
流岚笑了起来:“那就等姑娘眼睛好起来,亲眼看一看在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