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她这么横冲直撞,非但没有斥责,反而还抬手虚虚扶了她一把,温声细语道:
“长姐,怎地走这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身后有恶鬼追着呢。”
眼前人相貌精致昳丽,正是卫昭。
卫绮怀讶异:“你何时来的?”
“我路过北洲,此行是奉祖母之命给长姐你捎些线索。”卫昭将一张芥子符塞进她掌心,目光落到她身后,忽而“啧”了一声,“还真是恶鬼啊。”
卫绮怀回首,小路尽头,青松下现出一人,正掌着灯追了过来,即便此刻明亮的灯烛光挂在他墨画一般的眉上,也难销他面色阴沉,鬼气森然。
正是纪拂衣:“卫师姐,你我还没理论完呢,跑这么急做什么?”
大抵是听见了卫昭的那句不怀好意的话,纪拂衣还没待卫绮怀回答,又剜了她身边这个陌生人一眼,反唇相讥:“阁下是哪位?这样挽着卫师姐的手,家里的规矩是怎么教的?”
卫昭笑了:“卫家的规矩确实是这么教的。”
卫绮怀干咳一声:“他是我弟。”
纪拂衣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不定,而后扔下卫昭,径直向卫绮怀道:“你非礼了我,还没说好如何弥补,怎就跑了?”
卫昭看卫绮怀:“非礼?”
卫绮怀扪心自问:“我非礼你了吗???”
纪拂衣:“非礼勿视,你自己说的——你还视了。”
卫绮怀百口莫辩:“我并非有意……”
“我知你并非有意,”纪拂衣道,“但你扔下我一个人就走,难道不是故意?”
那确实是故意的。
卫绮怀讪讪。
站在一旁的钟念尴尬地笑了笑,上来打圆场:“纪小公子与我们阿怀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纪拂衣抢白:“没有误会,她只是不小心撞见了我沐浴,我来讨个说法而已。”
卫绮怀狂擦额头冷汗。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刚才不还死要面子来着?!
她还未辩解,又见身旁卫昭上前一步:“我长姐为人清正自持,洁身自好,不近男色,阁下也说了是无意撞见,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说法可言?阁下若是要什么,大可以直接开口,可依我看,阁下这穷追猛打的架势,不像来讨个说法的,倒像是意犹未尽——来讨个名分的。”
他投来一瞥,将纪拂衣上上下下打量一通,未尽之言隐没于讥诮的笑容中:“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笑他痴心妄想,纪拂衣毫不费力地解读出了他的意思,恼羞成怒:
“我不过是见她避我如蛇蝎猛虎才追上来问一问!谁稀罕什么名分?你胡说八道什么!”
说到一半,他看着比他还面容精致的卫昭,心中忌惮压倒了怒火,禁不住转了矛头:“卫师姐还未发话,你就知道了?莫非她日后成家立业,都要经过你的同意?”
卫昭从容笑道:“她是我长姐,她日后成家立业,家里必定有我的位置,而阁下,不知那时又在何处呢。”
纪拂衣咬牙:“你!”
两人一句快似一句,却句句不离卫绮怀,仿佛有两把无形的剑架在她颈上你来我往,卫绮怀心力交瘁,一手按住一个:“好了,越说越乱套了,适可而止,两位。”
被火上浇油的纪拂衣瞪视着她,显然是要她非得说出点儿什么来。
卫绮怀把卫昭拨到自己身后,道:“纪师弟,舍弟口无遮拦,我代他向你道歉。”
而后她道:“不过,针对刚才不告而别一事,我也该给你个说法。”
纪拂衣见她将卫昭包庇在身后,不由冷笑:“你能给我什么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卫绮怀望着他的眼睛,将问题原路奉还。
从见面到现在,这位在她印象里都是一个相当刁蛮跋扈、莫名其妙的少爷病,所以她认为他对她那点儿幼稚的争夺欲,也只是不服输的性子在作祟,无关风月之情。
卫绮怀索性摊开直说,毕竟被这小祖宗缠上,早晚得做个了断,还不如现在就断。
“我、我……”
纪拂衣疾步上前,像是要厉声控诉她,却在走到她面前时,忽然脸色一变,惨白得不像话,口中的话也戛然而止,仿佛膝盖瞬间瘫软,栽倒在她怀里。
“你怎么了?喂!纪师弟!醒一醒!”
卫绮怀忙不迭地接住他,正要摸他的脉搏,却见他伸向自己的那只右手正以不可思议的扭曲姿势翻折过来,缓缓地指向她。
“长姐!快离开他!”
卫绮怀松手,余光中觑见自己肩上落了一个瘦削的影子,五指成爪,攀上她的肩。
那看上去像是一只伸来的手,但是实际上只是一只空悬的断手。
“哧——”
一道灵光破空而来,将它钉死在地,涌出淋漓鲜血。
狂风怒卷,那只手疯狂地挣扎,仿佛炙烤于铁板之上。直到空中那角沉香色锦袍缓缓委地,它才渐渐失去生息。
皮肉剥落,只剩一截手骨。
卫绮怀抬头。
“你的警觉性何时这么差了?”钟如星收了手中的灵镖,居高临下地看着卫绮怀,“该不会是色令智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