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枝笑:“那您可得悠着点。喝多了,讲课颠三倒四的。”
“颠三倒四怎么了?你不也学会了?”蒋允执瞪她一眼,又嘿嘿笑了,“教了这些年,就你这么一个,跟得上我这颠三倒四的。”
周南枝又给他添了半杯,自己倒了点热水,陪他慢慢吃。
等蒋允执喝得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她才说:“蒋老师,季昭明年三月要去县里机械厂了。”
蒋允执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好事啊。去当什么?”
“副厂长。”周南枝说,“部队和县里安置办一起安排的,信已经收到了。适应一个月,正式上任。”
蒋允执放下筷子,眼里亮起来:“好!季昭那孩子,我早说过,是条汉子。他去当副厂长,比谁都合适!”
周南枝笑着提醒:“是副厂长。”
蒋允执摆摆手:“副的怕什么!就他那性子,正的还不如他顶事。”
他喝了口酒,忽然正色道,“南枝,你回去告诉他,到了新地方,少说话,多做事。机械厂那地方,水也不浅。他一个退伍兵,空降去当副厂长,肯定有人不服。让他把腰挺直了,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部队那套,不能全丢,也不能全搬。”
周南枝点头:“我记着了。”
蒋允执又喝一杯,辣得直咂嘴。
他抬眼看周南枝,忽然问:“你呢?他去县里,你和孩子怎么办?”
周南枝说:“都去。全家都搬过去。”
蒋允执“哦”了一声,慢慢靠回椅背,半天没说话。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他像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叹了口气:“也对。一家人,不能分着。孩子还小,离不得爹妈。”
周南枝起身把水壶提下来,给他杯里续了点热水:“蒋老师,我走了以后,您这屋冷清。我托了二哥,隔三差五来给您送柴送菜。您要缺什么,就捎信到县里。我不在,季昭也能回来看您。”
蒋允执摆摆手,笑了:“你当你还在这儿呢?我一个人住了大半辈子,冷清不冷清,早就惯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尽,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不知是笑还是醉。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去吧。县里有县里的天地。你搁在这村里,是屈了。”
周南枝说:“我不觉得屈。这村里有您,有我们一大家子。我是去陪季昭,不是逃。”
蒋允执看着她,眼神难得的清亮,不像个醉人:“对。你是去闯。他当他的厂长,你当你的家。你这脑子,到了县里,能折腾出名堂。”
周南枝笑:“那借您吉言。”
蒋允执又给自己倒满,手有些抖,酒洒出来几滴。
他端起来,朝周南枝举了举:“这一杯,当我给你和季昭送行。到了县里,别丢了我这老家伙教你的东西。”
周南枝也端起热水,和他碰了一下:“忘不了。我以后回来,还给您带好酒。”
蒋允执哈哈笑,仰头把酒喝尽。那笑声在低矮的屋里转了几圈,像把屋顶都掀高了些。夜深了,周南枝告辞出来。
天上星星不多,北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点潮气,像是要变天。
她裹紧衣服,慢慢往家走。竹篮空了,怀里还揣着蒋允执塞给她的一本书,封皮发黄,边角都卷了。
是旧版的高等数学。她心想,老头嘴上说着“早就惯了”,到底还是舍不得。
回到家,季昭正坐在院里等她。见她回来,问:“蒋老师怎么说?”
周南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说让你把腰挺直了。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部队那套,不能全丢,也不能全搬。”顿了顿,又说,“他让我到了县里,别丢了他教的东西。”
季昭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不能全丢,也不能全搬。”
他转头看周南枝,“那咱就准备准备。过了年,把家里该带的都收拾了。”
周南枝“嗯”了一声:“房子那边,安置办说是厂里给分,就在机械厂家属院。我打听过了,两间平房,带个小厨房。比咱这院是小不少,可离厂子近,你上班方便。”
季昭说:“小不怕。有你和孩子就成。”
周南枝把手伸进他掌心:“孩子们转学的事,也得办。书言和石头都要上。小满还小,我带着就行。”
季昭握住她的手:“到了县里,我上班,你管家。孩子上学。咱一家,就在外头把日子过起来。”
周南枝靠在他肩上,忽然轻声说:“季昭,咱这算不算,往前迈了一大步?”
季昭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从山里迈到了大马路上。”
周南枝笑出声来。
周南枝靠在他肩上,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院里静悄悄的,月亮爬过墙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成一个。
远处有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像这老村在夜里翻身。
周南枝闭上眼,心里想着,家在人就在,别的,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