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言“嗷”一嗓子,差点把小满抛起来。石头赶紧把小满接过去,白了小书言一眼:“你稳当点。”
小书言咧着嘴笑,凑到石头跟前:“好弟弟,今晚你得多吃两块。你昨天那嗓子,可是帮了大忙。”
石头摇摇头:“我是真急了,不是演的。”
小书言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是真心疼我。”
石头抿抿嘴,没说话,只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
周南枝说话算话。晚上真做了五菜一汤。红烧肉、蒜苗炒鸡蛋、土豆炖豆角、凉拌萝卜丝、炒白菜,外加一碗冬瓜骨头汤。
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间那盘牛奶糕。周南枝用牛奶、鸡蛋、白糖蒸的,切成小方块,白白嫩嫩,上面撒了层炒熟的芝麻。
这是小书言念叨了好久的,隔三差五就提。周南枝嫌麻烦,一直没做。今天破例。
小书言吃得头都不抬。那牛奶糕入口又嫩又滑,甜味不重,却香得人想把舌头咽下去。
他吃了三块,又去夹第四块,被石头用筷子轻轻按住:“给娘留点。”
小书言缩回手,嘿嘿笑:“我就尝尝。”周南枝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今天我特意多做了一盘。”
周五的晚上,明天不用上学。
小书言兴奋得不行,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翻小画书,一会儿趴窗台上看月亮。
他凑到石头跟前,挤眉弄眼:“哥,明天不用早起,咱今晚多玩会儿呗?我教你下跳棋,我新学的。”
石头已经脱了外衣,正铺被子,头也不回:“到点了,该睡了。”
小书言不死心,绕到另一边:“就一会儿,一会儿就睡。咱玩到九点,不,八点半!”
石头铺好被子,脱鞋上炕,把枕头拍软了,语气平平的:“娘说早睡早起身体好。你今儿跑了一天,不累?”
“不累!”小书言趴在炕沿上,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我还能再跑十圈。”
石头不理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你睡不着就数羊。我要睡了。”
说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去。小书言又喊了几声“哥”,石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小书言没趣地撇撇嘴,光着脚溜达到小满的小床前。
小满裹在小被子里,露着张肉嘟嘟的小脸,手里还抓着个布老虎。
小书言蹲下来,趴在小床栏杆上,轻轻戳他的脸:“小满,你还没睡啊?哥陪你说话好不好?哥今天可威风了,全公社都认识你哥了……”
小满被他戳醒了,皱着小眉头,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里全是迷糊。
小书言更来劲了,压低声音:“小满,你知道什么叫‘锄奸’吗?哥给你讲讲……”
小满眨了眨眼,小嘴一撇,忽然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把糊在小书言脸上,堵住了他的嘴。
然后含含糊糊地吐出四个字:“哥。走。宝。睡。”
说完,翻了个身,把小屁股朝向他,又睡过去了。
小书言蹲在那儿,愣了半天,拿下小满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他站起来,小声嘟囔:“……好吧。被嫌弃了。”
他刚转身,就看见堂屋门口,季昭正靠门站着,朝他勾了勾手。
小书言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季昭带着他走到院里,月亮挺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季昭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几颗炒黄豆,递给小书言。
“这会儿高兴了?”季昭问。
小书言接过黄豆,往嘴里丢了一颗,嚼得嘎嘣响:“爽。”
季昭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月光照在井沿上。
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慢慢说:“她欺负你,你反击,没错。别人伤害你,你要是不吭声,他也不会觉得他错了,只会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你这次做得对,是因为你占理。”
小书言嚼黄豆的动作慢下来,抬头看季昭。
“但反过来也一样。”季昭低头看他,“你不喜欢被人冤枉,以后也不能冤枉别人。你觉得她当老师不该给学生扣帽子,那你长大了,更不能用这法子对别人。”
他伸手,把小书言嘴边的黄豆渣擦掉,“聪明是好事。可聪明要用在正路上。你越聪明,越得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小书言不说话了。月亮底下,他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收了,眼睛里透出几分认真。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剩下的几颗黄豆,半晌才说:“叔,我知道了。我整她,是因为她先整我。我不会拿这法子去欺负别人。”
季昭拍拍他的后脑勺:“也不许欺负石头。今天他为你急成那样。”
小书言笑了:“我哪敢。他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这话假,石头是最不会做这样事的人。
他伸了个懒腰,朝屋里看了一眼。石头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朝着窗子,睡得正香。
小满的小床里,传来细细的呼吸声。
季昭站起来:“去睡吧。明早带你上山砍柴。”
小书言眼睛一亮:“真的?”
“嗯。起晚了不带你。”
小书言撒腿就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季昭吐了吐舌头:“我起得比鸡还早!”说完钻进了被窝。
月光落进院子,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周南枝靠在里屋门框上,远远看着,嘴角轻轻翘起来。
她没出声,只把油灯拨得更亮了些,等那一大一小都睡了,才轻手轻脚地合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