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说,“我不让家明早定。他脑子活,等往后有了出息,啥样的找不着。”
屋外雪还在下,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赵庆芬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给家安补裤子。
家明从外头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喊了声:“娘,我饿了。”
赵庆芬抬头,看着这个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半大小子,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南枝家里剩的粮食,拢了拢账,还有六百来斤。
这在村里已是顶顶宽裕的了。
可她和季昭心里都清楚,这里面有三百斤糙米和玉米面,占了地窖一大半地方。
眼瞅着日子不那么紧了,粮价又高,周南枝就动了心思。
晚上,她把账本往季昭面前一推:“我想把三百斤糙米和玉米面出了。”
季昭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起头,眉头慢慢拧起来:“黑市?”
“趁现在价高,能卖不少。”周南枝说,“入冬了,粮价只涨不跌,再过一阵,等上头救济粮都发下来,反倒没这个价了。”
季昭合上书,想了很久,说:“太冒险了。前阵子刚闹过抢粮,夜里还有人巡逻。这时候出去卖粮,一旦被抓住,不光是没收的事。”
周南枝往他身边挪了挪,手搭在他膝盖上,轻轻摇了摇:“我不走远,就趁后天大集,混在人群里。粮我分开装,不显山不露水。再说,不是还有你吗?你陪我一块儿,真出事了,你带着我跑。”
季昭看着她,不说话。
周南枝又往他肩上靠了靠,声音软下来:“咱家地窖里那些粮,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成钱。开春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孩子们要念书,家里要添置。你也想孩子们吃好的穿好的吧。”
季昭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我陪你去。只此一次,别贪。”
周南枝笑着点头:“就一次。你只管给我放风。”
到了大集那天,两人天不亮就出了门。
周南枝没把粮放背筐里,而是趁季昭去套车时,从空间里取了粮,分装进几个旧面袋,外面用麻布裹严实,绑在板车底下。
季昭在前面拉车,周南枝跟在旁边,车上堆着些萝卜、白菜做掩护。
到了镇上,人已经不少了。
黑市在镇子西头一条背静的巷子里,卖什么的都有。
有拿鸡蛋换盐的,有背半袋子红薯干蹲在墙根等买主的,还有几个汉子叼着烟卷,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扫,是给黑市把风的。
周南枝让季昭把车停在巷口,自己在里面转了两圈,看准了行情。
玉米面一块三,糙米一块六,比前阵子又涨了一点。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没太贪,把粮分了三份,分别出手。
买主都是镇上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掏钱时手都抖。
三百斤粮,换回来四百多块钱。
周南枝把钱卷好,贴身收进棉袄内兜,出来时脸上平平静静的,只冲季昭点了点头。
季昭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出巷口,周南枝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墙根底下蹲着个人,面前放着一个布袋,半敞着口,里头是黄澄澄的玉米面。
那人低着头,下巴缩在衣领里,手拢在袖子里,可周南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二哥?”她轻声叫。
季建军猛地抬头,脸色都变了。
他下意识去遮那布袋,看清是周南枝和季昭,才喘了口气,随后又局促起来,耳朵尖都红了。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笑得极不自然:“弟妹,四弟……你们也来了。”
周南枝看了看那布袋:“你这是……卖粮?”
季建军别过脸去,半晌才说:“家里粮够吃。这多出来三十斤,我寻思换点钱。”
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大毛二毛的棉鞋都露脚趾了,我想给他俩一人买双鞋。”
周南枝心里一软。她蹲下来,把布袋口拢好,说:“你把粮收起来,这地方散客不好卖,蹲一上午也未必遇得上合适的买家。”
季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粮背了起来。周南枝说:“咱们边走边说。”
路上,周南枝没瞒他:“我们也是来卖的。家里粮多,吃不完。我不打算让家里人一直吃糙米,大米白面惯了,不想降了这口。”
季建军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四哥家怎么也不至于缺钱。”
周南枝看他一眼,忽然正色说:“建军,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季建军忙点头:“弟妹你说。”
“我明年开春就要去县城了。厂里上班,粮票是有的,可这乡下的粮,我就没工夫再弄了。”周南枝压低声音,“你在村里能收粮,路子慢慢铺开,往后这一块就交给你跑。我出本钱,你出力气。挣了钱,咱们五五分。”
季建军脚步一停,转头看她,眼睛亮得出奇。可很快又冷静下来:“这……真能干?”
“量不大,慢慢来。一次别贪多,赶集的时候带一点,不显眼。”周南枝说,“等开春粮价可能落一点,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比干挣工分强。”
季建军低头想了片刻,忽然说:“我认识几个别的公社的,他们那边比咱这儿还紧。我要是偷偷去收一点,量不大,应该没问题。”
周南枝笑了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先慢慢摸着,钱我出,跑腿你去。出了事,就说是自家粮食,别慌。”
季建军重重点头:“成!弟妹,我信你。”
季昭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等和季建军在村口分开后,他才低声说:“你倒是会拉人。”
周南枝挽住他的胳膊,轻轻一笑:“建军这人靠得住。再说,这买卖光指着咱俩不行。你还要去厂里,我也不想让你分心。有建军在村里收粮,咱就多条腿走路。”
季昭“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寒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细碎的雪沫,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可周南枝心里是热的。她拢了拢围巾,往家的方向走去。
村里已经有人家升起炊烟了。
灰蓝色的烟混在雪意里,贴着屋顶慢慢散开。周南枝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