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建民站在那儿,身子晃了一下。他没进去问,也没出声,只把手撑在门框上,指甲一点点抠进木头缝里。
灶房里的水开了,壶嘴“呜呜”地响,热气从门里扑出来,他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冷。
过了半晌,他慢慢直起身,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嗓子眼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困兽。可这回,他没再抖。
屋里窗子用旧布挡着,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李翠华浑身的汗把褥子都浸湿了一片,人已经虚得说不出话。
赵庆芬和孙婆婆一左一右,额头上全是汗。郑大夫在外屋等着,脸色凝重。
“得让她男人进来。”孙婆婆忽然说,“这时候外人喊破嗓子,不如她男人一句话。我接了大半辈子孩子,见过多少回。女人到最后,靠的就是心里那点念想。她念着谁,就叫谁来。”
赵庆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门口:“建民,你进来。”
季建民慢慢抬起头,脸白得吓人,眼睛直勾勾的,像魂魄突然回来了。
他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在门槛上。
他扶着门框进来,走到炕边,双膝一软,“扑通”跪下,双手捧住李翠华的手,把脸埋进去。
“媳妇儿……”他声音抖得厉害。
李翠华已经说不出话,只垂着眼皮看他。她那双眼睛深得厉害,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睁着。
“我混,我没出息,我让你一个人撑着……”季建民哭得语无伦次,“翠华,你信我,等孩子生下来,我季建民就是跪着爬,也把日子过起来……”
李翠华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可那眼神却是硬的,带着十几年前那个敢跟家里拍桌子、死心塌地嫁给穷小子的姑娘的倔劲儿。
李翠华的嘴唇动了动。
季建民俯下身,把耳朵凑近,才听清她说什么。
“季建民,你给我听好了。”她一字一顿,每说一句都像从肺里挤出来,“我李翠华嫁你,不是图你多厉害。我图你有心气。你当年说,要让我过好日子。我信了。现在日子难,我不怪你。可你要是连站都不敢站起来,我看不起你。”
季建民跪在炕边,浑身发抖,像被这几句话剥了个干净。
李翠华喘了几声,忽然用力攥住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带我和孩子过好日子。”
赵庆芬见时机到了,冲周南枝喊:“快,扶住她后背!我按肚子,你们一起喊,让她跟着使劲!”
孙婆婆也过来,一双粗糙的手按上李翠华的肚子,慢慢试着正胎位。
周南枝坐到李翠华身后,用肩膀顶住她的背。季建民跪在前头,死死抓着他女人的手。
“翠华,听我喊,吸气——”孙婆婆的嗓子都劈了。
李翠华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像黄豆一样滚下来。
“用力!就这一下!用力!”
李翠华喊了一声,又长又闷,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全使了出来。
周南枝只觉得怀里的人整个身子绷成了一张弓。
季建民的脸贴在她手上,一声接一声地说:“我在,翠华,我在。你信我,你信我……”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孩子落地了。
一声细弱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像早春第一声鸟叫,怯怯的,却清亮得很。院子里的人听见这声,腿都软了。
季母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嘴里念叨着“生了好生了好”。
季父背过身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是个男孩。孙婆婆用干净布裹了,放进李翠华怀里。
李翠华已经脱了力,脸白得透明,却还撑着笑,低头看那皱巴巴的小脸。
季建民伏在炕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李翠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没说话,只笑。
周南枝站在门口,浑身都是汗,手上还沾着血水。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热。
赵庆芬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多亏你一直扶着。这关,算是闯过来了。”
周南枝“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她没接生过,一开始也慌乱,后来太紧急了,她希望李翠华能挺过来,所以把害怕压了下去。
她抬头望了望天。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把老宅的屋顶、枣树、磨盘都染成了暖色。
季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外,没进来,只远远看着她。
怀里抱着小满,小书言和石头跟在旁边,踮着脚往里张望。
周南枝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倦意,也全是松了一口气的踏实。
季建民从屋里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眼睛还红着。他走到季父季母跟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爹,娘,前阵子我不是人。以后……以后我好好干。”
季父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季母抹着泪,拍了他一下:“知道就行,去把你媳妇孩子伺候好。”
季建民重重点头,转身回屋。走到周南枝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低说了句:“弟妹,谢谢。”说完不等回应,就进了屋。
周南枝没说话。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血水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她突然觉得,这双手今晚得好好洗洗。
但心里,比哪天都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