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夜那一出,小书言和石头都睡得不踏实,一听外头有响动,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周南枝披着衣服进去,见小书言正搂着石头的胳膊,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她坐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天还早,再睡会儿。”
小书言小声说:“阿姨,那人还会来不?”
“不来了。”周南枝摸了摸他的头,“你叔在外头守着,咱家院墙高,翻不进来。别怕。”
石头也醒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往周南枝身边靠了靠。
周南枝还没躺安稳,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她迷迷糊糊刚要合眼,院门被人拍响了。那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又急又密,像要把门板拍碎。
季昭已经翻身起来,匕首握在手里。周南枝跟着起身,先去看孩子。
小书言和石头都惊醒了,缩在床角不敢出声。小满倒还睡着,一点没受惊。
“谁?”季昭贴着门,低声问。
“四弟,是我!建军!”外头季建军的声音又急又喘,“三弟妹要生了!被抢粮的人一吓,提前发作了!大嫂在那儿守着,可看着不好,你快让弟妹去一趟!”
季昭打开门。
周南枝已经从屋里出来了,鞋都没完全提上,一边套外衣一边问:“去请大夫没有?”
季建军满脸是汗:“庆芬说先叫弟妹,她一个人按不住。大哥去叫赤脚大夫了,娘也去叫接生婆了,咱分头跑。”
周南枝回头看了季昭一眼。家里得留人,孩子还在家。
季昭说:“你去,家里我盯着。”
周南枝点头,跟着季建军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老宅跑。
到了老宅,三房屋里的煤油灯亮得晃眼。赵庆芬正守着李翠华。
李翠华躺在炕上,疼得脸色惨白,身子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嘴里咬着块布,不敢大声喊,怕惊着前头的大毛二毛。
赵庆芬看见周南枝,连忙招手:“南枝,快过来,翠华这一下一下的,我瞧着力气越来越短,得有个帮手。”
周南枝立刻过去,握住李翠华的手。那手冰凉,全是汗。
“三嫂,我来了,你省点力气,别怕。”
李翠华已经说不出整句话,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弟妹……”
等到天快亮时,赤脚大夫和村里接生的老妇人都到了。
大夫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着个旧药箱。他进去看了看,出来直摇头。
接生的老妇人姓孙,村里孩子多是她接的,经验比赵庆芬还老。
两人在外头跟季父季母说话,周南枝站在门边,断断续续听了几耳朵。
“胎位横着,先得正过来。”
“宫口开得太慢,人没劲了。熬了一夜,再拖,大人危险。”
“送公社卫生院也来不及,路太颠。只能先试试正胎位。”
赵庆芬脸色也不好看。她拉了周南枝到一边,压低声音:“这话不能当翠华面说。孙婆婆讲,要是正不过来,大人孩子都难保。咱们得先给她打气。”
季建民蹲在门槛上,他倒是想进去。
早先赵庆芬刚来时,他就要往里冲,被赵庆芬一把推了出来:“女人生孩子,你个男人进来添什么乱?去外头等着!”
他踉跄两步,退到门槛外,再不敢迈进去。
可等着比什么都难受。
李翠华每在屋里喊一声,他身子就跟着抖一下。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闷,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季母过来想拉他,他像没听见,动也不动。
后半夜,屋里突然没了声。
季建民猛地抬起头,脸白得吓人,一把抓住从屋里出来的郑大夫胳膊:“咋了?我媳妇咋不叫了?是不是没劲了?”
郑大夫被他抓得一激灵,连忙说:“还没生,歇口气。你先别急。”
季建民松开手,退回门槛边,想蹲蹲不住,想站站不直。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又停住,扭头看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里煤油灯的光把赵庆芬和孙婆婆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来来回回,忙乱得很。
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得厉害。
季父走过来,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老三,你媳妇在里头拼命,你在这儿抖什么抖。把腰挺起来。”
季建民没抬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天快亮时,屋里又传来李翠华的呻吟声,比之前更细、更弱。
季建民一下站起来,扑到门口,额头抵在门板上,不敢推,不敢喊,就那么站着。
天快亮的时候,郑大夫从屋里出来找热水,和孙婆婆在灶房门口碰了头。
两个人都压着嗓子说话,可季建民就站在门槛外,离得近,字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胎位还横着,宫口开得也慢。都熬了一整夜了,人早没劲了。”
“再不正过来,大人孩子都难保。送公社也来不及,路太颠,半道上就得坏事。”
“你跟她家里透个底吧。真到那一步,保大还是保小,总得有人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