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季昭上回分的野猪肉打底,加上各家各户秋天多少存了点红薯、萝卜,大多数人家能吃到五分饱,少数困难的三分饱。
可别的生产大队就没这么撑得住了。
第一例饿死人的消息传过来时,整个村子都沉默了。
人们蹲在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谁也不敢接话。
后来,就是抢。
好几天半夜,附近几个生产队都出了事。
有几户偏僻的人家被抢了粮。
那些人蒙着脸,五六个人一伙,砸开门板,把粮袋子扛上就跑,等主人追出去,早钻了山。
抓不到人。
从那以后,谁家也不敢睡实了。
有粮的把粮袋子搬到床底下,没有粮的把最后半口袋红薯也搂在怀里。粮食就是命。
季昭现在晚上不睡了。
他家粮多是本村人都隐约有数,前阵子又分了野猪肉,院子里挂的那排肉干,风一吹,香味能飘半条巷子。
别人不偷他,偷谁。
他也不干熬着。高中课本都堆在炕头。
他只有初中学历,这些年当兵、上工,书本荒了。
可也许是受周南枝的影响,他最近对学习这件事生出了极大的热忱。
每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他就点着灯,在堂屋那张旧方桌前坐到天亮。
碰到不会的,就圈出来,第二天问周南枝。
这天后半夜,他正琢磨一道物理题。
他来回翻着公式,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院墙外头传来,极细微,像布鞋踩在浮土上。
季昭的笔停了。
他轻轻放下书,手摸到桌腿旁,那里靠着一把军用匕首,刀柄冰凉,刀刃在灯下淬过一层寒光。
外头又静了。
风还在吹,季昭站起身,走到门边,身子贴着墙。
他听见院墙东北角有动静,有人翻墙进来了,落地时“啪”的一声,很轻,像猫。
季昭没急着动。
他听见脚步声往窗根下来了,经过水缸边时,踢到了周南枝白天放在那儿的一把铁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来人顿了一下,没继续走,像在听屋里动静。
就在这时,季昭动了。
他拉开门,身子压得极低,像头豹子一样蹿了出去。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脚踢在腿弯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季昭不给他喊叫的机会,左手反拧住胳膊,右手的匕首已经横在了那人脖子上。
“别动。”
那人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出。
季昭扯下他脸上的破布,借着门缝漏出的光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浑身一股子汗酸味。
季昭没说话,匕首还贴着他的脖子。那人他认识。
南河大队的,家里有三个孩子,估计是断粮了。
季昭松了手,那人趴在地上,脸色透着不健康的黄。
季昭知道他难,不是不得已,不会单枪匹马来抢。
拿了五斤高粱面和几个红薯,放到他面前。
那人爬起来,对着季昭的后背“扑通”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大哥,我记你一辈子。”说完,踉踉跄跄翻墙跑了,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屋里的灯忽然亮了。周南枝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顶门棍。
她听见动静就起来了,先把小满用被子裹在床最里头,又低声告诉小书言和石头别出声。
两个孩子睁着眼睛,缩在床角,大气不敢喘。小满什么也不知道,睡得小脸通红。
周南枝看见院子里季昭一个人,心才放下来。她站在门口,没走近。
“季昭?”她轻声问。
“没事。”季昭回头看她一眼,“偷粮的。南河公社的。”
那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季昭,像是不敢信。季昭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
周南枝站在门口,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才问:“放走了?”
季昭点点头:“他们也是不得已。”
周南枝没再说什么。
这年月,谁不是不得已。她回头看看屋里,两个孩子还缩在床上,眼睛亮亮的,显然都醒着。
她冲他们做了个“睡吧”的口型。
季昭把院子角角落落看了一遍,才回到堂屋,吹了灯,说:“你们睡吧,我继续守着。”
周南枝没走。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季昭身边,把一件厚衣服搭在他肩上:“天快亮了,熬不住就靠会儿。”
“嗯。”季昭说。
周南枝回屋躺下,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