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点点头,这人比叶腊梅靠谱多了,至少不飘。
第二天天不亮,周南枝就出了门。
她先去了黑市,不像往常那样卖粮,而是拐弯抹角地打听了小半圈,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找到那位会硝皮子的老太太。
那大娘头发全白了,盘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看人时眼睛半眯着,像在估量你值不值得她开口。
周南枝把鹿皮取出来给她看,她接过去只摸了一把,就点点头:“活好,能给你做。”
周南枝问她能做什么,她说护膝最好,皮子软,毛密,正对老人膝盖。
再余下些边角,可以拼两副护领。周南枝说行。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个五。
周南枝咬了咬牙,递过去三块钱,又数了五斤粮票。
老太太这才笑了,那笑一闪就没了,像冬日里出了半秒钟太阳。她把粮票仔仔细细叠好,收进怀里,说五天后来取。
从巷子里出来,周南枝去了县医院。
不是看病,是开了些避孕用品。
这年月,医院发这个不要钱,也不要票。
大夫没多问,只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周南枝把东西揣进包里,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小满刚刚断奶,家里刚缓过一口气,再来一个,她和季昭都得分神。
更何况,这年岁说变就变,超级种子的事不知道还有多少,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她刚走出医院大门,就听见有人喊“妹子”。
她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个小女孩,正快步朝她走过来。那女人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利利索索,脸色比上次好多了,红润润的。
周南枝认出来了,是田春芳。
田春芳拉着妞妞跑到她跟前,站定时还有点喘,笑着说:“真是你!我老远看着就像,没敢认。你咋来医院了?哪不舒服?”
她上下打量着周南枝,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亲热。
周南枝笑了笑:“没病,就是来开点常用药。你们娘俩这是?”
田春芳低头看了一眼妞妞,把手往她头顶一搭:“带妞妞来复查的。这孩子入冬那阵咳嗽,老不好,现在天暖了,带她来让大夫看看。早没事了。”
她说着,把妞妞往周南枝跟前轻轻推了推:“妞妞,还认得阿姨不?就是上次请你吃馄饨的阿姨。”
妞妞抬头看周南枝,眼睛亮晶晶的。她比上次胖了些,小脸有了肉,两颊红扑扑的,扎着两条小辫,辫梢上还系着红头绳。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音脆生生的:“是馄饨阿姨!”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往田春芳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
周南枝心里软了一下。她蹲下身子,跟妞妞平视:“妞妞长高了,也胖了,比上次还好看。”
妞妞被夸得不好意思,抿着嘴笑,小手揪着田春芳的衣角。周南枝站起身,对田春芳说:“看你们娘俩现在这样,真替你高兴。”
田春芳眼圈热了一下,忙拿手背按了按眼角,说:“周姐,上回你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站在巷子口,心都凉透了。要不是你把妞妞送回来,我都不知该咋办。”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后来我婆婆走了,我跟大勇关起门来过日子。说来也怪,人一顺心,啥都顺了。这不,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我又有了。”
周南枝又惊又喜:“几个月了?”
“才两个来月。”田春芳说,声音很轻,却压不住里头的高兴,“自打生了妞妞,这些年再没怀上过,我婆婆天天戳我脊梁骨。如今她走了,我跟大勇也不指望别的了,谁知就来了。我想好了,这一个是男是女都好,都是我的孩子。只要像妞妞一样,健健康康的,我就知足了。”
周南枝点点头,看着田春芳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很真实的暖意。这世上的女人,各有各的难处。
田春芳从婆婆手里熬出来,如今脸上有肉,眼里有光。周南枝真心实意替她感到开心。
田春芳连声道谢,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小沓票子,硬往周南枝手里塞:“周姐,这五块钱你拿着。上回你带妞妞吃饭,又大雪天送她回家,我这心里一直过不去。你不收,我睡觉都不踏实。”
周南枝推了几回,田春芳脸都急了,话说得又快又重。
周南枝知道再推下去反而生分,便收下了,说:“那行,等你有空了,带妞妞来我家吃顿便饭。”
田春芳笑得眼睛弯弯的,连声应下。
妞妞见大人们说好了,也仰起脸笑,露出两个小虎牙,甜得跟糖似的。
离开医院,周南枝又拐去蒋梅那儿。蒋梅手里常有供销社内部渠道来的水果。
这次有香蕉和苹果,品相不算顶好,但胜在新鲜。
又从空间里添了几串葡萄和几个梨,把两个网兜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水果,她没打算全留着自家吃。苹果香蕉给老宅分点,葡萄和梨自己家吃。
老宅那边,季父季母上了年纪,李翠华怀着孕,几个孩子又正长身体,这些东西比肉还稀罕。
尤其赵庆芬,周南枝心里总念着她的好。
这位大嫂过日子是一把好手,周南枝有时对着活计发愁,不知该怎么弄,赵庆芬已经卷了袖子替她收拾利索了。
有些忙,不用开口,人家就替你做了。这份情,周南枝记着。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
她把水果一样样分好,大的小的装了两兜,叫上季昭,一起往老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