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种说来就来了。
团结生产大队像被人从后腰上推了一把,一夜之间,满村都动起来了。
两片地,两种种子,两拨人,憋着两股劲。
种老稻种的,地是队里的好地,刘满囤带着几个老人,天天在地头上转悠,连田埂都拍得跟刀切似的。
种超级种子的,地偏一些,是村西头那片往年种什么都差点劲的薄地。
季建民没得选,也不在乎,领着田大壮、吴家宝几个,把地翻得黑油油的,那股子劲头跟要把地都掀过来似的。
水渠是韩维秋带着人修的,从村后头的河沟里引水,一路弯过来,穿过荒坡,绕过老坟地,最后分作两股,一股走北坡,一股走南坡,正好把两片稻田都圈在里头。
渠身挖得深,渠底拍得硬实,水走起来又急又快。
闸口一开,白花花的水就往下淌,再不是从前那种靠天赏雨的日子了。
没有这条渠,别说超级种子,就是普通稻种也种不成。
如今水有了,水稻才真正从一句话变成了一件能下田去做的事。
两片地,两种种子,两拨人,憋着两股劲。种老稻种的,地是队里的好地,刘满囤带着几个老人,天天在地头上转悠,连田埂都拍得跟刀切似的。
种超级种子的,地偏一些,是村西头那片往年种什么都差点劲的薄地。季建民没得选,也不在乎,领着田大壮、吴家宝几个,把地翻得黑油油的,那股子劲头跟要把地都掀过来似的。
往常春种,总有人磨洋工,拿锄头站半天,日头一偏就张罗着回家。
今年倒好,两拨人谁都不肯落了下风。
尤其种超级种子的那拨,季建民天天第一个到地,田大壮挑粪挑得肩膀脱皮也不吭声,吴家宝更是把家底都压上了,日日蹲在田里,眼珠子都快掉进泥里。
种老稻种那边,李大山、刘满囤也不松劲,两片地隔着一条水渠,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
可水稻这东西,团结大队的人是真没种过。老稻种也好,超级种子也罢,对这村子来说都是头一回。
一帮北方汉子,种惯了玉米高粱,忽然要弯腰插秧、看水、管田,全都抓了瞎。
有人把种子撒得跟点豆子似的,有人往干地里灌了半尺深的水。
季昭从县里弄了本水稻种植的书,晚上把两拨人叫到一块儿,就着马灯一条一条地念。
书上怎么说的,他就怎么讲。
讲到浸种催芽,大伙儿眼睛都直了——种稻子还要先把种子泡出芽来?刘满囤皱着眉听,听到“薄水勤灌”,又拿手在膝盖上比划,说这浇水跟浇麦子不是一回事。
季昭念一段,歇一歇,再让人问。一来二去,总算把种稻子的门道摸了个大概。
学校放了春种假,只上半天课。
小书言和石头回家以后,周南枝没让他们下大田,只给两人找了个半公分的轻省活——给大队看秧苗,说白了就是盯着不让鸟来啄。
两个半大孩子拿根竹竿在地头上一站,半天下来也不累,偶尔轰几声麻雀,还能蹲在田边看大人插秧。
比起那些跟着爹娘下地、挑半筐土都压得直不起腰的孩子,小书言和石头这春种过得实在舒坦。
周南枝自己领了三工分的活,依旧混得风生水起。
她这春种里的要紧事,从来不是地里的活,是季昭的三顿饭。
季昭干起活来一点不掺假,那力气是实打实往地里砸的。
别人插半亩,他能插一亩。别人挑两趟粪,他挑四趟。
晚上回来,鞋里能倒出半碗泥。周南枝看在眼里,心疼,便变着法儿给他补。
每天都有肉,今天猪肉,明天鸡肉的,顿顿不落,米饭白面更是管够。
牛奶已经加到了每天六瓶,两个孩子上学前一人一瓶,季昭清早一瓶,小满半瓶,剩下两瓶,周南枝用布包了,中午给季昭和季父季母送去,三个杯子轮着倒,一人大半杯。
周南枝自己只留半瓶。不过几天下来,她没怎么晒黑,也没怎么见瘦,倒把季昭喂得脸色红润,手腕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季父季母也精神了不少。隔壁李桂婶有次瞧见,啧啧道:“你家这哪是春种,是坐月子呢。”
周南枝只笑,也不反驳。
这天,周南枝起了个早,跟队里告了一天假,说去县城买点东西。家里肉不多了,酱油也见了底,盐缸子也快空了。
她盘算着去县城转一圈,再借着机会从空间里拿些东西出来,这样肉和副食品都过了明路,回来也不怕人起疑。
还有一桩事,在心里搁了有些日子了——那张鹿皮。
鹿皮硝好了以后,一直铺在厢房的木箱里,软乎乎的,毛密而短,是上好的料子。
她想找县城的皮匠给季父季母做两条护膝。
季父季母常年在潮地里蹲着,上了年纪,膝盖受不得寒。
若皮子有富余,再给季昭做副护腰。他去年腿上受过伤,阴雨天总闹,护着些总没坏处。
至于几个孩子,年纪小,身子弱,容易着凉,护膝护领的做起来也方便。她想着,若是县城有合适的成品,也一并买了。
省得一张皮子放得虫蛀了,反倒辜负了它。
周南枝去大队部请假那天,正赶上新会计在里屋核账。
李军明那个本家兄弟媳妇,姓孙,叫什么她没记住,只觉得人安静,笑模样也好。
见她来了,先倒了杯水,又从一摞账本里抽出工分本,翻到周南枝那一页,手指点着算盘珠子拨了几下,说队里这几天的工分都记上了,让周南枝放心去。
周南枝扫了一眼她的账本,字迹虽不算多漂亮,但一行行记得清清楚楚,小计合计一个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