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超级种子,她心里也没底。她不怕季建民折腾,就怕他折腾过了头,把家底搭进去。
李军明站在碾盘上,眼看着底下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知道再不收拢,非得吵起来。
他猛拍了一下碾盘,声音大得把马灯都震得晃了晃:“行了!都给我住嘴!”
人群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喘了口气,目光从季建民脸上扫到刘满囤脸上,又从李大山扫到周家宝,最后定在脚边那块磨得发亮的碾盘上。
各有各的苦衷,万一呢,这超级种子要是成了,大队里吃不上饭的人就彻底翻身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都别争了。我说个法儿,你们听听。超级种子这东西,咱没见过,不敢信,这没错。可有一样,周边几个公社都动了,咱也不能装看不见。所以我的意思是——愿意种的,站出来,把名记下。队里单独划一片地给你们,你们自己种,自己管,收多收少自己担着。不愿意种的,队里还按老稻种安排。咱这也算……两条腿走路。”
底下静了静,忽然爆出一阵更大的议论声。
有人说好,有人说荒唐,有人摇头苦笑。
季建民第一个跳出来报名,田大壮、吴家宝也跟了上去。陆陆续续又有五六户举了手。
李大山没动,刘满囤没动,季建国也没动。张菊婶左右看了看,缩进人群里去了。
李军明让人把名字记下,末了又补了一句:“别怪我没提醒。种超级种子的,队里工分照记,但收成先紧着你们自己的口粮。不够了,队里不会兜底。真要是种砸了,自己扛着,别到年底来大队部哭。”
他说完,见无人再说话,便挥挥手:“散会。”
人群缓缓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有人还争着,有人一声不吭。
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把土路照得发白。季建民昂着头走在前面,像打了一场胜仗。
刘满囤走在后头,背着手,脚步很沉。周家宝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了看月亮,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今晚这个决定对不对,可他已经站出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远处,周南枝和季昭走在人群末尾。季昭始终没说话,周南枝却把方才每个人的脸都记在了心里。
她有种预感,这个“超级种子”,怕不是那么简单。
可眼下,她什么也没说。风从田野里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老宅。
堂屋里,灯亮着。季父坐在门槛上,佝着背,旱烟袋捏在手里,半天没点。
季母靠在门框边上,脸色沉沉的,像压着一层雷雨前的云。
季建民站在院中,耷拉着脑袋,嘴里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那种子真是上面搞的”“我不能看着机会跑了”之类的话。
季父狠狠抽了一口烟,烟锅子里的火光明灭一下,映得他额上皱纹更深了。“你翅膀硬了。”他声音哑得像磨刀石。
季建民把头又低了两分,忽然抬起脸,像是把攒了半宿的憋屈都倒了出来:“老是畏手畏脚、怕这怕那,是做不成大事的。”
季建民刚出生那几年,连着几年地里收成不好,家里很穷,经常吃不饱,他记得季父季母自己饿得脸色发白,也要把粮食给自己和哥吃。
他想过好日子,想让爹娘过好日子,想让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过好日子。
季建民眼中含泪:“我不想过你那样的日子。一家人这么卖力干活,还是吃不上饱饭,我,季建民,想做能给孩子吃肉的爹。反正分家了,是死是活,不用您管。”
院子里静了一瞬。季母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按了一下。
季父没说话,只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声音又轻又脆,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缝。
李翠华靠在墙角,默默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