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季建军骑着车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空空的,那个旧帆布口袋已经瘪了,车把手上挂着一小包东西,用麻绳捆得严实。
他骑了一天的土路,脸上蒙着一层灰,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是亮的,像办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小书言的声音从巷子里蹿出来,又尖又脆,跟小喇叭似的:“二叔回来啦!二叔回来啦!开饭啦——开饭啦——”
季建军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看见季昭正站在门槛上等他。
大毛二毛从屋里探出脑袋,两个小脑袋一个高一个低,像叠在门框上的两枚小葫芦。
二毛脸上还沾着饭粒子,大毛则在用袖子擦嘴。
季建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胸口那处热意又漫上来,软乎乎的,说不清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季昭走下台阶,伸手帮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低声问了句:“卖多少?”
季建军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压着嗓子说:“十七块八毛。我卖的不是大米白面,里头掺了不少粗粮,价提不上去。又拿了几张棉花票,差不多就这个数了。”
他顿了顿,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我本想着能卖十五块就顶天了,这数……我挺知足。”
十七块八毛,在这个年月,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好些人家一年到头从牙缝里抠,省吃俭用也就能剩下十来块钱。
季建军心里清楚,这钱够大毛二毛一年添两件新衣裳,逢年过节也能多称两斤肉。
再加上家里原先攒下的,他现在手头已经有五十多块了。搁在村里,这可算得上妥妥的富户。
当然,这话他不会往外说。财不露白,闷声过好日子才是正理。
“一天没吃饭吧?进来吃一口。”季昭说。
季建军摆摆手:“不了,我回去下点糙面就成。大毛二毛还没吃饭,我得……”
“大毛二毛在屋里,等你来就开饭。”
季昭打断他,往屋里偏了偏头,“南枝让小书言和石头放学时就把人领过来了,怕你没空做饭。孩子都等半天了,你一走,他们也得跟着回去。你先洗把脸,坐下吃。”
季建军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别过脸,假装整理车把上那包东西,其实那包里就是一点从县城带回来的盐和火柴。
他把它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车上。
再回头时,堂屋的灯光从门里洒出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大毛二毛已经坐到了桌边,正眼巴巴地朝外头看。
石头和小书言也在,一个摆筷子,一个搬凳子,小满被周南枝抱在怀里,小手啪嗒啪嗒拍着桌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像是也在喊“开饭”。
季建军把车推到墙边支好,走到水缸前洗了把脸。
凉水一激,脸上的灰和汗都下去了,人也精神了不少。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进了那扇亮着灯的堂屋。
一屋子热气裹着饭香扑过来,大毛二毛看见他进来,眼睛都亮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周南枝正给石头盛汤,见他坐下,抬头笑了一下:“二哥,今天累坏了吧,多吃点。”
季建军点点头,从筷子筒里抽了双筷子,端起了碗。
————
虽然没到春种的时候,最近几天的人们却也都没消停下来。
消息究竟是怎么传到团结生产大队的,没人能说清。
等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也许是从集市上带回来的,一个卖山货的顺嘴提了一句;
也许是走亲戚时,隔壁公社的哪个姨姥姥在灶台边上说漏了嘴;
也许是从大队部那台破广播里漏出来的半句话,混着滋滋的电流声,听不真切,却已经种进了耳朵里。
总之,等大家聚在大槐树下时,这个话题已经像地里的野草一样,不用谁专门去栽,自己就长起来了。
“超级种子”这四个字,起初听着像句玩笑。
后来,就成了人人口中的一块热炭,捂不得,也丢不得。
这天,几个男人锄地锄累了,拄着锄头凑在一起歇气,有人拿草帽扇着风,随口说:“听说隔壁公社要种什么超级种子,一亩能打一千斤。”
旁边人“啧”了一声:“一千斤?你听谁放的卫星。就咱这地,能打三百斤就烧高香了。”
又有人插嘴:“不是小麦,是稻子。说那稻子能自己分叉,一根发二十多个穗。秸秆硬得台风都吹不倒。”
几人沉默了一瞬,有人把嘴里的草根吐掉:“吹吧。要真这么神,还用得着咱们在这刨土?”
可话是这么说,心里头却都存了点影子。
当天晚上,好几户人家吃饭时都提到了这事。
有人当笑话说给老婆听,有人端着碗半晌不吭声,最后冒出一句:“万一真能成呢?”
之后几天,消息越传越具体。有人说超级种子是省里农科所研究出来的,原本是保密项目,现在放出来给几个公社试点。
有人说那种子金贵,上头按队分,晚了就没了。
还有人说邻村已经腾出苗床了,就等种子下地。
每个说话的人都言之凿凿,仿佛自己刚从省里开完会回来。
事实上,谁也没见过那种子。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村里最要紧的话题。
村里人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年轻人和地薄的人家为主。
他们的道理也简单:老稻种再稳,也就那么点收成;超级种子吹得天花乱坠,哪怕打个对折,也比原来强。人不能总按老黄历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