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石头走近，她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把脸一扬，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把那摞本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不屑跟他站在同一片空气里。

小书言看了看二丫，又看看石头，小声道：“你惹她了？”

石头也是一头雾水：“没有。”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今天算术课上，王老师让我到黑板上做题，表扬了我。”

小书言“哦”了一声，拉长声调：“她这是不服气呢。肯定她以前是班里的算术尖子，你一来就把她风头抢了，她看不惯你。”

石头“哦”了一声，没当回事：“那我下次写差点。”

小书言瞪圆了眼睛：“你傻啊，凭啥让着她？她不服气，就让她不服气去。有本事她考过你呗。”

石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摇了摇头，往教室走去。

小书言在原地站着，看着二丫那副“我比你厉害”的别扭劲，忍不住笑了一声，冲石头喊：“石头哥，你可别真让着她啊！让着她她更气！”

石头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示意他赶紧回教室。

上课铃正好响了。

小书言拔腿就往六年级教室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一年级教室门口。

大毛二毛已经不在那儿了，那棵老柳树的影子斜在地上，像在跟谁打着看不懂的手势。

他心里盘算着，等放学再找大毛二毛说话，这次不绕弯子了，得把他们班那个锅盖头的事问清楚。

他一边跑一边想，脸上那股子机灵劲又出来了，像只发现了兔子洞的小猎犬。

放学后，小书言和石头早早就在校门口的老柳树底下等着了。

大毛二毛背着书包从一年级那排平房出来，看见他们，脚步快了几分。可走近了，两人的脸又绷起来了。

大毛低着头，二毛抿着嘴，像是怕人问什么。

小书言没绕弯子。

他等两人走到跟前，把二毛的书包带子往上一提，拍了拍他肩膀：“我们看见了。”

他朝教室方向努了努嘴，“就那个锅盖头。他是不是找你们麻烦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往外说。”

他指指石头，“石头哥也不说。就咱四个知道。”

二毛抬头看他一眼，嘴一瘪，眼圈先红了。

他又飞快地低下头，用脚在地上划拉，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他们……他们说我娘是白眼狼，说她跟人跑了，不要我们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又说，“还说我们笨，说我们是没娘要的野孩子，考试考不好，干啥啥不行。”

他顿了顿，眼泪吧嗒一下砸在脚面上，“他们老往我书包里塞鸡毛，还在我本子上乱画。今天把我推了一下，新发的本子掉进水坑里了。”

大毛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死紧。

他瘦小的肩背绷得直直的，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他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他们不光说我们。他们还说我爹老实，说我们全家都窝囊，孩子才会被娘扔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只有岁的孩子，却已经学会了把火气往肚子里生压。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更知道在学校打架会挨处分，可他胸中那团火快要把他的身体烧穿了。

就在这时，家明和家安也到了。

家明一眼就看出不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咋了？大毛你哭什么？谁打你了？你跟我说，我这就去揍他！”

十五岁的家明个子已经窜起来了，虽然瘦，但往几个小孩子旁边一站，跟座小塔似的。

他捋了捋袖子，一张脸上全是“今天非干一架不可”的神情。他这人念书不成，护起弟弟来从不含糊。

大毛没说话，只把脸别到一边。小书言小声把二毛刚才说的复述了一遍。

家明越听脸越黑，最后瞪着那帮一年级小娃的方向，说：“这帮小崽子，自己毛还没长齐呢，倒学会欺负人了。哥今天不把他们书包全扬了，我这声哥白叫了！大毛二毛告诉我哪个是欺负人的？”

“哥，你回来！”家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扯了回来。

家明比家安高半头，被拽得一个踉跄。

家安挡在他前面，压低声音说：“你去揍一年级的小孩？你多大，他们多大？你动一下手，不管谁对谁错，人家都能说咱以大欺小。到时候老师一查，全怪到大毛二毛头上，他俩还怎么在这学校待？”

家明不说话了，但胸口还气得一起一伏。

家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低着头的两个孩子，脸色也不好看。

他心里明白，这事要是大毛二毛自己去跟老师说，老师顶多把那几个小崽子训一顿。

可这几个孩子的嘴要是没被管住，往后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他们这帮兄弟再怎么护着，也不能天天跟在一年级后头盯着。

说到底，这是大毛二毛自己的坎，得有个大人出面。

他自己和家明是堂哥，辈分够，但年龄不够；小书言和石头能盯着，但不能解决根上的问题。这种事，得让二叔亲自跑一趟。

家安没再说话，只走过去，揽住大毛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没事。有哥呢。等回家我跟二叔说。”

大毛抬头看他，眼里还有些不相信。家安冲他点了点头：“二叔有办法。二叔最会跟人讲道理了。”

他说这话时，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他知道，这事不能再靠孩子们自己扛了。他牵起大毛的手，又冲二毛招了招手：“走吧，咱们回家。”